太御宫,东暖阁。
谢行舟求见时,青衣内侍附在他耳边小声道:
“相爷,云夫人在里面,正和陛下对弈。”
谢相了然颔首,进入暖阁后第一时间见礼。
“臣给陛下请安,见过云夫人。”
皇帝见谢行舟进门,如同见到救星。
“谢卿来得正好,”
他手中拈着一枚黑子,面上带着无可奈何,又十分纵容的笑意。
“你来瞧瞧,朕这位外甥女,今日怕不是要将她舅舅的颜面给掀净了。”
暖阁临窗榻上,设着一张金丝楠木棋盘。
昌和帝一身常服,坐于一侧。
他对面,一名约莫二九年华的女子,身着一身黛紫色云纹宫装。
发髻轻绾,一套华美的珍珠头面将其衬得莹润生辉。
彼时正凝神望着棋盘,这人不是云玉瑶是谁。
她闻声抬眼,起身向进门的谢行舟还了一礼。
“臣妇见过谢相。”
随后转向昌和帝,唇角噙着一抹略带狡黠的笑意。
“皇舅舅这话,可是要折煞瑶儿了。”
“分明是您金口玉言,今日不许让子的。”
“好好好,是朕允的。”
昌和帝笑着摇头,语气里毫无平日面对众臣的威严疏离,只有长辈对极其宠爱晚辈的亲近。
“皇舅舅老喽,棋力不济,甘拜下风。”
“谢卿你来,替朕接着下,也替朕挣回几分颜面。”
“臣遵旨!”
待二人在皇帝下首,重置棋桌坐定。
谢相审视棋局,心中顿时一凛。
眼前这盘棋,黑白纠缠,局势异常复杂精妙,绝非一味逢迎天子所能下出。
白棋看似轻盈飘逸,实则处处暗藏机锋,布局深远;
黑棋虽稍显滞重,却也堂堂正正,根基扎实。
能下到如此境地,双方都需有极深的棋路与算力。
他收敛心神,执黑落下。
云玉瑶几乎不假思索,白子应声而落。
一时间,暖阁内只闻清脆的落子声。
香炉青烟袅袅,两人皆不语,全副心神皆在方寸纹枰之间。
谢行舟棋风沉稳缜密,步步为营;
云玉瑶则灵动多变,常于不经意处埋下伏笔。
棋局如两军对垒,攻防转换令人目不暇接,竟杀得难解难分。
昌和帝起初还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看,不时与青衣内侍低声点评两句。
待到后来,神色渐渐凝重,眼中流露出惊叹。
他虽非国手,但棋力不俗。
此刻方才看清,自己这位惯会在面前撒娇讨巧的外甥女。
于棋道对弈,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
以往她陪自己下棋,看似偶有胜负,实则恐怕连五分本事都未拿出。
暮色渐浓,宫灯初上。
一局终了,竟是罕见的和棋。
昌和帝看着最终落定的棋局,良久,喟然一叹。
“朕今日方知,往日瑶儿陪朕下棋,怕是连筋骨都未曾活动开。”
“忠睿王叔当年夸你‘玲珑心窍’,朕今日算是见识了。”
云玉瑶忙起身,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
“皇舅舅这话,瑶儿可不敢当。”
“只不过是在谢相这般高手面前,不敢懈怠罢了。”
“往日陪您下棋,瑶儿亦是竭尽全力的。”
她眼波流转,将那份小女儿态的撒娇卖痴拿捏得极好。
谢行舟静坐一旁,将皇帝眼中毫不掩饰的宠爱,及云玉瑶那自然又不失分寸的亲近,尽收眼底。
这位云夫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重得多。
再加上她展露的棋力与心机,更印证了之前的判断……
‘此女,绝非寻常内宅妇人。’
昌和帝显然心情极佳,看了看天色,笑道。
“罢了,能见如此精彩一局,朕心甚慰。”
“眼看晚膳时分,谢卿与瑶儿便陪朕一同用膳吧。”
帝赐陪膳,殊荣非常。
席间气氛轻松,昌和帝只问些家常闲话,并未涉及朝政。
膳毕,谢行舟与云玉瑶一同告退。
往宫门走去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只有侍官擎着的提灯照亮宫道。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不急不缓。
谢行舟率先开口。
“今日得见云夫人棋艺,本官佩服。”
“谢相过誉,臣妇不过侥幸而已。”云玉瑶语气平和。
谢行舟略一沉吟,转入正题。
“不日,裴知远将正式行拜师礼,入我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