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是那种骨髓都要被冻裂的冷。

不是江南烟雨的湿冷，而是北方隆冬、高山之巅、万物肃杀的酷寒。

烟烬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茫茫的白。

雪。厚重的、纯净的、覆盖了山峦、树木、屋舍的雪。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无声无息，却带着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

这里是……衡山。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师门所在，也是三年前，变成修罗炼狱的地方。

烟烬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单薄的、洗得发白的衡山弟子服，脚上是冻得发硬的布鞋。手里……空空如也。银针，面具，全都不见了。只有赤裸的十指，暴露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通红，骨节僵硬。

不，不是这里。

不应该回到这里。

烟烬闭了闭眼，再睁开，试图用“缝尸匠”独有的、看待世间万物的“气”的视角去观察。然而，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混沌的、扭曲的白色“气”场，带着强烈的悲伤、痛苦和……恶意。幻境的力量干扰了她对“气”的感知。

她只能靠眼睛，靠耳朵。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新鲜的，从山门方向蜿蜒而来，一直延伸到主殿“玄清观”。脚印很深，凌乱，边缘沾染着暗红色的、已经冻硬的血迹。

烟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这脚印通向哪里，知道会看到什么。这三年来，这一幕无数次在她噩梦中重现，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可她的双脚，还是不受控制地，沿着那行脚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越靠近玄清观，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即使被大雪掩埋，那股浓烈的、甜腻的死亡气息，依旧顽固地钻入鼻腔。

观门大敞着。

门内，是地狱。

积雪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褐红色。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毙在地。有年长的师伯师叔，有年轻的师兄师姐，还有刚入门不久、脸上犹带稚气的师弟师妹。他们的道袍被利器割裂，伤口狰狞，鲜血早已流干，在严寒中凝结成黑色的冰。

每一张脸，烟烬都认识。

大师兄总是板着脸督促她练功，此刻却仰面朝天，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小师妹最爱笑，喜欢缠着她讲故事，此刻却缩在墙角，小小的身体几乎被劈成两半；掌管藏经阁的守拙师叔，平日里最是温和，此刻却怒目圆睁，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拂尘……

烟烬的呼吸变得急促，冰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扫过一具具尸体，最后，定格在正殿前的台阶上。

那里，跪着一个人。

青灰色的道袍，花白的头发，背影佝偻，朝着正殿的方向，一动不动。

师父……林清玄。

烟烬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踉跄着冲上台阶，脚下打滑，摔倒在冰冷的石阶上，手掌蹭破了皮，却感觉不到疼。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那个背影前。

然后，她看到了师父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谆谆教导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眉心处，一个细小的、焦黑的孔洞，边缘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暗金色气息——那是魂魄被强行抽离后留下的痕迹。

衡山一脉的掌门，玄门中德高望重的清玄真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跪死在这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灵性的泥塑。

“师父……”烟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师父冰冷僵硬的脸颊。

指尖还未触及——

“唰！”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

烟烬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同时猛地缩手，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倒。一抹猩红色的细线，擦着她指尖的皮肤掠过，带起一丝冰凉刺痛和淡淡的腥气。

那是一条蛇。

一条通体赤红如血、只有筷子粗细、却长着一双冰冷竖瞳的小蛇。它正从师父道袍的领口缓缓游出，盘踞在师父僵直的肩头，昂起头，对着烟烬，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轻响。

赤蛇纹身……不，是活的赤蛇！

烟烬瞳孔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那赤蛇盯着她，冰冷的竖瞳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人性的嘲弄。然后，它张开了嘴——不是寻常蛇类的那种张开，而是下颌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裂开，越张越大，直至整张脸都似乎被那张嘴取代。

从那张诡异的、漆黑的口中，吐出的不是蛇信，而是声音。

是师父林清玄的声音。

“烟儿……快……快走……”

苍老的、气若游丝的、充满痛苦的声音，裹挟着无尽的悔恨与担忧。

“别回头……离开衡山……永远……别再回来……”

“师父……”烟烬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的泪珠划过冰凉的脸颊，瞬间变得冰冷。

“是为师……对不起你们……”师父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难以忍受的痛楚，“找到了不该找到的东西……引来了……灭门之祸……咳咳……”

赤蛇的喉咙里发出模仿咳嗽的怪异咕噜声。

“那个畜生……他早就投靠了‘赤渊’……万魂册……他想用我们……衡山一脉的纯净魂魄……炼化那邪物的……前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捅进烟烬的心口。

“烟儿……你的‘清魄体’……千万……不能被他发现……快走……活下去……不要……替我们……报仇……”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