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漱玄指尖迸发出最后一道金光,强行将侵入体内的阴寒尸气镇压下去,那道金光却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直射向烟烬双目。
烟烬手中银针正要刺向柳漱玄第二处要穴,瞳孔骤然收缩,身形如纸鸢般向后飘退三尺。那金光在她眉心前三寸处炸开,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衡山一脉的‘流云步’。”柳漱玄直起身子,嘴角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眼神却比方才更加清明,“难怪能从灭门血案中活下来。林烟。”
那个名字被他用真气裹挟着吐出,两个字像是裹了冰渣子,砸在百味楼雅间的地毯上。
烟烬握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顿,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闪烁的灯影里泛起一丝近乎兽类的幽光。
“果然是你这条赤蛇的走狗。”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角落里晕厥的王允之,“衡山三十七条人命,够不够你修炼万魂册的前三页?”
柳漱玄笑了,这一笑,终于褪去了所有道貌岸然的伪装。那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嘴角扭曲出一个怪异的角度,眼底浮起血丝,像是画皮裂开,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的面目。
“衡山的魂魄,确实纯净。”他舔了舔嘴角干涸的血迹,像是在回味,“尤其你师父林清玄的那一缕‘清气’,可是助我冲破了困了三年的瓶颈。说起来,你这做徒弟的,还得替我斟一杯谢师酒。”
话音未落,他右手并指如剑,猛地刺向自己左臂!
指尖刺入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鲜血顺着道袍的青色布料汩汩涌出,不是鲜红,而是一种泛着暗金光泽的粘稠猩红。那血像是活物,在布料上蜿蜒爬行,勾勒出诡谲的符文。
谢行知瞳孔骤缩。
这不是寻常修道者的精血。这血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怨气、死气、炼魂后的残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他腰间鬼头刀微微震颤的熟悉气息。
是万魂册的气息。
“住手!”谢行知一步踏前,湖蓝色直裰的下摆无风自动。他虽未带鬼头刀,但大理寺少卿这些年缉凶拿盗练就的擒拿功夫早已化入本能。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刀,直劈柳漱玄咽喉,左手却藏在袖中,暗扣三枚内卫特制的破甲锥。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快、准、狠。掌风将桌上的杯盏震得叮当作响。
柳漱玄不闪不避。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鲜血淋漓的左臂。
血,滴落。
第一滴落在波斯地毯繁复的缠枝花纹上,那花纹像是被滚水烫过,瞬间焦黑、扭曲。
第二滴落在谢行知劈来的掌风路径上。
“嗤——”
谢行知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手臂经脉逆冲而上,那股寒意里裹挟着无数细碎的、疯狂的哭嚎和呓语。他掌势一顿,体内真气自发运转抵挡,耳畔却已经响起了鬼头刀夜夜嘶鸣时那种万鬼哀嚎的幻听。
“谢大人,你的刀,好像很喜欢我的血。”柳漱玄的声音飘飘忽忽,“也是,同出一源的东西,总是互相吸引的。”
谢行知心头巨震,但攻势不停。掌刀变爪,扣向柳漱玄肩胛,同时袖中破甲锥无声激射,直奔柳漱玄双目与丹田。
晚了。
第三滴血,已经落在柳漱玄右手掌心。
他五指猛然握拢,将那滴血攥在掌心,手背青筋暴起,口中吐出一串极其拗口、音节扭曲的咒文。那不是中原道门的任何一种法咒,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砂石摩擦骨头,刺得人耳膜生疼。
随着咒文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柳漱玄掌心迸发出一团迷蒙的光芒。
那不是光。
是无数色彩混杂在一起,又不断分离、旋转、吞噬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一块似竹非竹、似玉非玉的物件缓缓升起。它只有半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又诡异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此刻正随着光芒明灭,仿佛在呼吸。
烟烬的银针在这一刻到了。
三十六根银针,化作一片细密的寒芒之网,每一根针的轨迹都封死了柳漱玄一处大穴,每一根针尖都淬着她指尖逼出的本命精血——玄门中至纯至净、专破邪祟的“清心血”。
柳漱玄看也不看那片针网。
他只是将那块悬浮的灰白玉块向前轻轻一推。
“叮——”
一声极其清脆、却仿佛能穿透魂魄的轻鸣。
三十六根银针在距离柳漱玄身体还有三寸时,齐齐定格在空中,针身颤抖,发出嗡嗡悲鸣。烟烬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她与那些银针的心神联系,被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硬生生切断。
而那块玉块,已经悬浮在房间正中。
光芒开始扩散。
起初是缓慢的,像水波荡漾,一圈圈漫过雕花的窗棂、紫檀木的桌案、波斯地毯、晕厥的王允之,最后将谢行知和烟烬也笼罩其中。
然后,光速骤然加快。
整个“听涛阁”雅间像是被投入滚水的冰块,开始扭曲、融化、重组。墙壁上的墨竹图卷里的竹子开始疯狂生长,枝干刺破纸面,叶片变成锋利的刀片;桌案上的青瓷花瓶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嘶嚎的人脸;脚下的波斯地毯,那些繁复的缠枝花纹扭动起来,化作一条条色彩斑斓的毒蛇。
不,不仅仅是幻象。
谢行知感到脚下的“地面”在消失,身体开始下坠。他想要运功稳住身形,却发现体内的真气像是被冻结的河流,凝滞不动。耳边响起无数声音——女子的悲泣、孩童的啼哭、刀剑交击、烈火燃烧、还有……还有他无比熟悉的,鬼头刀深处传来的,万千怨魂永世不得超生的哀嚎。
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然后。
首先闻到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浓稠、温热、带着铁锈的甜腥,顺着鼻腔直冲脑门,激得他胃部一阵抽搐。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
不是朝霞,不是落日,是血。大片的、泼洒的、还在从断肢残骸上汩汩涌出的血。血浸透了青石板,蜿蜒流淌,汇入街道两侧的排水沟,将沟水都染成暗红。
这里是……汴京东街。
谢行知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不再是湖蓝色的直裰,而是那身绯红如火的官袍——正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官袍。腰间束带勒得极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右手沉甸甸的,握着一把刀。
鬼头刀。
刀出鞘了。宽阔的刀身上沾满了黏腻的血浆和碎肉,血槽里还在往下滴血。刀柄上那狰狞的鬼头双目,此刻正泛着幽幽的红光,仿佛活过来一般,贪婪地汲取着周围弥漫的死亡气息。
“逆贼谢行知,私通敌国,罪证确凿!陛下有旨,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尖利的、属于太监特有的嗓音,划破血腥的空气。
谢行知猛地抬头。
街道尽头,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般涌来,刀枪如林,甲胄反射着森冷的寒光。领头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老太监,正骑在马上,手中高举一卷明黄圣旨。
而自己身后……
谢行知僵硬地转过身。
是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