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是被活活冻醒的。率先恢复知觉的是刺骨的寒意,从裸露的皮肤钻入骨髓,双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像两块沉重的冰。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厚厚一层、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唯一的光源,是远处街边一排路灯透过破损的窗户投进来的昏黄光线,在地上切割出几块扭曲的光斑。他尝试挪动身体,全身每一处关节和肌肉都在发出僵硬的抗议,并因寒冷而剧烈颤抖。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作牵起地上的陈年积灰。细小的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狂舞,一股脑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咳了好一阵,他才勉强止住,开始观察四周。这里似乎是那栋烂尾商场的二楼。几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破损严重,有的完全洞开,凛冽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将本该相对密闭、能存住一丝人气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冰冷彻骨的囚笼。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黑色电工胶带在身前死死缠在一起,手腕早已被勒得麻木发紫。至于双脚……周祈低头看去,一个冰冷的铁环箍住了他的脚踝,一根拇指粗的铁链延伸出去,另一端牢牢地锁在了一根粗大的承重柱上。
还真是……怕他跑了啊。周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脚步声。
沉闷、拖沓的脚步声从应急楼梯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一个壮硕的人影逆着光,从黑暗的楼梯口走出来,手上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发出金属物品碰撞和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那人走近了些,周祈才看清他的样貌。并非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反而面颊凹陷,眼窝深陷,浓重的青黑如同刻在脸上。之前觉得“壮硕”,现在看来,更多是高大的骨架在支撑着一副疲惫不堪的躯壳。
“你是谁?”长时间的寒冷让周祈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不可能不害怕,恐惧像冰水一样浸泡着他,但奇异的是,或许是这段时间被持续窥视、担惊受怕的经历,反而让他在此刻面对真正的威胁时,生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冰冷的平静。直觉尖锐地指向一个事实:之前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质”,那些窥视、破坏、跟踪,源头都是眼前这个人。
男人没立刻回答。他在周祈面前停下,从脏兮兮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得不成样子的烟盒,抖出一根有些弯曲的香烟叼在嘴上。他掏出打火机,“咔嗒、咔嗒”地按着。打火机似乎受潮了,只有零星的火花,怎么也打不着。但他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或者急需这口尼古丁来稳定什么,执拗地、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急促地按动着。
“咔嗒、咔嗒、咔嗒……”
间隔越来越短,周祈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捏着打火机的手在剧烈颤抖,指节用力到发白。
“操!”男人突然暴怒,狠狠将打火机连同烟一起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下一秒,他抬起脚,猛地踹在周祈的腹部!
“呃啊——!”周祈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后倒去,侧身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剧痛和窒息感同时袭来。
男人蹲下身,一把揪住周祈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凑近了,周祈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混合着酸臭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刺鼻气息。
“我是谁?哈哈,我是谁啊?”男人的眼睛布满血丝,癫狂又浑浊,“你他妈去问问那个姓袁的狗娘养的玩意儿!问问他记不记得我是谁!问问他记不记得我哥是谁!”
他松开手,猛地将周祈的头掼回地上,自己站起身,像困兽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咆哮声在空旷的楼层里激起回音:“他断了我的活路!他把我哥送去吃了枪子儿!他毁了我的一切!”
袁黎的仇家。周祈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残存的理智在尖叫:让他说!多说一点!愤怒需要宣泄,话语会消耗时间。每多一秒,就多一分变数。袁黎可能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可能已经发现了他那通未接的紧急呼叫,Lucas或邻居或许会发现他彻夜未归……时间,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时间。
他甚至有一丝后悔,后悔下午出门前没告诉Lucas一声自己要去酒吧那边,更后悔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失落走出那扇门。但他立刻掐灭了这无用的念头,强迫自己专注于当下。他忍着腹部的绞痛,开始悄无声息地活动被捆住的手指和手腕,试图寻找胶带的薄弱处,或者一点点磨蹭,期望能有奇迹发生。
男人的咆哮还在继续,颠三倒四地咒骂着。周祈不再仔细去听内容,那没有意义。他不像袁黎受过专业训练,有强大的体能和技巧可以尝试自救;也不像心理专家,能够洞察并动摇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人的心。他能做的,只有这微乎其微的挣扎,和拖延。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手腕那微小的动作时,身旁持续不断的咒骂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一片死寂。
周祈动作一僵,缓缓抬起头。
刘猛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冰冷、空洞,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具即将成为的尸体。
“别白费力气了。”刘猛的声音异常平静,与刚才的狂躁判若两人,“就算松了绑,你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绕到周祈身后,蹲下来。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指,突然捏住了周祈被缚双手中的一根食指,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
“不愧是搞音乐的周老板,”刘猛的声音几乎贴着周祈的耳后响起,带着腥臭的热气,“这手指,真是又细又长,好看得很,细皮嫩肉的。”
“你想干什么?!”周祈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种远比之前更甚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但手脚受制,力量悬殊,所有的反抗都像是陷入泥沼。
“干什么?”刘猛轻飘飘地反问。
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