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连滚爬去传人。
沈甜柚正在皇后那儿,陪着说话,心里还惦记着她的秧苗。听到内侍气喘吁吁来传,说陛下在“九龙汤”急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皇后也疑惑,但见内侍神色惶恐,便示意她快去。
沈甜柚硬着头皮,一路小跑到了“九龙汤”殿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殿内气氛凝重,皇帝负手立在池边,背影挺拔,透着寒意。那几盆绿油油的秧苗,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刺眼”。
“臣女沈甜柚,叩见陛下。”她跪下行礼,声音有点发虚。
皇帝慢慢转过身,目光如电,落在她身上:“沈卿,好雅兴啊。把朕的汤池,当成你的育苗圃了?”
沈甜柚头皮发麻,知道抵赖不过,只得叩首:“陛下息怒!臣女……臣女并非有意冒犯天威,实是……实是见此温泉地热,温湿恒定,于稻种发芽育苗有奇效,一时……一时求成心切,斗胆借宝地一用,试验早稻育苗之法。臣女有罪,请陛下责罚!”
“试验?”皇帝气极反笑,“你倒是会找地方试验!找到朕的龙榻边上了!你可知道,这是御用汤池,是朕休憩沐浴、祛除疲乏之处!你弄这些泥巴、秧苗进来,成何体统?!若让外人知晓,皇室威严何在?!”
“陛下,”沈甜柚抬起头,虽然害怕,但说到农事,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光芒,“此处地热精纯,温度恒定在晚春初夏之间,湿度亦足,正是稻种破壳、幼苗生长最佳之境。您看这秧苗,才几日工夫,已如此健壮,比寻常暖房所出,茎秆更粗,叶片更绿,根系也必然更发达。若能以此法提早育出壮秧,待外面天暖,立刻移栽,或许能让北方稻作,抢出近一月的生长期!一年若能多出近一月,或许……或许就能多种一季短季作物,或让主粮躲过秋寒,增产有望!此于国于民,实是大利啊陛下!”
她说着,又指那秧苗:“陛下,这稻种,是臣女新选育的‘耐寒早熟’种,本就比寻常稻种生长期短。若再得此温泉地热之助,提前育壮,两者叠加,说不定……真能实现北地稻作周期的大幅缩短!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若成,功在千秋!”
皇帝听着,脸上的怒色稍敛,但依旧板着。他走到瓷盆边,仔细看那些秧苗。确实,绿得喜人,挺拔精神,比他偶尔在御花园暖房里见到的那些,似乎更有一股勃勃生机。他又想起这丫头以往那些看似胡闹、实则有效的“奇思”,以及“青苗法”险些被破坏时她的果决,还有年关追赃时那“麦粒计数”的笨办法……这丫头,心思是古怪,胆子是大,可那一心扑在农事上、为增产绞尽脑汁的劲头,倒是不假。
只是,就这么算了?朕的御汤池,成了试验田?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皇帝沉吟片刻,忽然伸手,从几个瓷盆里,各挑了一株看起来最壮实的秧苗,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拔了出来,捏在手里。总共三株。
沈甜柚一愣:“陛下,您这是……”
皇帝拿着那三株沾着泥土的秧苗,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少了之前的雷霆之怒:“你说此处育秧最好,朕看,也未必。朕的御书房,地龙日夜不熄,温暖干燥,光照也足。朕就带走这三株,与你这‘御汤秧苗’比一比,看看是你这温泉湿热养得好,还是朕书房里的干暖养得好。”
啊?沈甜柚呆住了。皇帝要跟她……比赛种秧苗?
“剩下的,”皇帝看了看那几个瓷盆,“既是你的试验,就留着继续。只是,不许再动朕的汤池。旁边那间茶室,腾出来给你用,温度也够。再让朕发现你偷摸进来,”他哼了一声,“朕就把你那些秧苗,全拔了喂鱼!”
“是!臣女遵旨!谢陛下隆恩!”沈甜柚大喜过望,连忙叩首。不但没受重罚,还得了“合法”的试验场地!虽然皇帝拿走三株去“比赛”有点意外,但总归是好事。
皇帝拿着那三株秧苗,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丢下一句:“用心种,若是比不过朕书房里那几株,朕唯你是问。”
沈甜柚:“……”
皇帝捧着三株带泥的秧苗回到御书房,果然找来一个白玉浅盆,装上御花园最好的花土,将三株秧苗仔细种下,就放在他批阅奏章的大案一角,每日抬眼就能看见。还吩咐内侍,按时浇水,不得有误。他自己批折子累了,也会盯着那几株小苗看一会儿,偶尔还会伸手拨弄一下叶子,仿佛在检查长势。
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皇后耳中,皇后笑得前仰后合。她也来了兴致,让人从沈甜柚的“茶室试验田”里,也移了几株秧苗,就养在自己寝宫的暖阁窗下,每日亲自照料,说是“也跟陛下和沈丫头比比”。
一时间,温泉行宫里,皇帝、皇后、沈甜柚,三人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育苗竞赛”。皇帝讲究“干湿得宜,光照充足”,沈甜柚把控“恒温高湿,营养均衡”,皇后则注重“精心呵护,爱心灌注”。三处的秧苗,都长得出奇的好,绿意盎然,较着劲似的往上窜。
沈甜柚更是将全部心思都投入其中。她以温泉茶室为基地,不断调整温度、湿度、光照、营养配方,记录数据,筛选最优的育苗条件。她发现,温泉地热结合适度补光,不仅能大幅缩短发芽时间,还能显著增强幼苗的抗逆性和早期生长势。结合她选育的“耐寒早熟”稻种,原本在北方需要一百二三十天才能成熟的稻作,在她的精心培育和后续跟进下,模拟推算,整个生长周期有望缩短至八十天左右!缩短了近百分之四十!
这是个惊人的数字!意味着许多原本只能种一季中稻的北方地区,可以尝试种植生长季更短的早稻,或者在收获早稻后,抢种一季短季蔬菜或豆类,土地利用率大大提高,粮食产量有望显著增加。
当沈甜柚将初步试验数据和推算结果,忐忑又兴奋地禀报给皇帝时,皇帝看着那详实的数据记录和依然在御书房案头茁壮成长、已开始分蘖的“御书房秧苗”,沉默了良久。
他种这几株秧苗,起初或许只是一时意气,或是为了“惩罚”沈甜柚的僭越。可每日看着它们生长,亲自照料,不知不觉,竟也投入了感情,体会到了那种期待与欣喜。此刻听到沈甜柚的汇报,他心中震撼,远大于当初发现秧苗在汤池边的恼怒。
“缩短四成生长期……”皇帝低声重复,目光从案头秧苗移到沈甜柚因激动而发亮的脸庞上,“若真能推广,北方千万顷之地,将不再是苦寒边塞,而是可期之粮仓。沈卿,你可知此功之大?”
“陛下,此乃温泉地热之利,良种之性,臣女不过顺势而为,加以引导。”沈甜柚恭敬道,“且目前仅是小规模试验,若要大田推广,还需克服诸多困难,尤其是如何模拟、或廉价获取类似温泉的稳定热源……”
“那就是工部和你接下来要琢磨的事了。”皇帝打断她,手指轻轻拂过“御书房秧苗”的叶片,“这稻种,是你选的,这法子,是你试的。功不可没。此稻,当有嘉名。”
他想了想,道:“此稻生于御汤之侧,长于朕案头,与朕‘争’过日照,与皇后‘争’过雨露,更与天时‘争’过长短。其性坚韧,其速惊人。便叫——‘争气稻’吧。望我大燕农事,如这稻一般,敢与天争时,为国争气。”
“争气稻……”沈甜柚喃喃念道,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名字,朴实,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恰如这稻,也如这许多为新政艰难前行的人们。
“传旨,”皇帝正色道,“着工部、户部、劝农司,即日成立‘温泉农法’研推所,以沈甜柚为主事,全力钻研此早稻育苗及配套栽培之法。所需钱粮、人手,一应优先。朕,要看到这‘争气稻’,早日种遍我大燕北疆!”
圣旨传出,朝野再次为沈甜柚这“御汤育秧”的奇闻和随之而来的“争气稻”而轰动。嘲笑其“胆大包天”者有之,惊叹其“化腐朽为神奇”者更多。而工部的能工巧匠们,已经开始琢磨如何设计廉价的、利用地热、火炕甚至温泉余热的“育秧暖房”。
至于皇帝案头那三株“争气稻”,最终在移栽季节,被皇帝亲手种在了御花园特意开辟出的一小方水田里,与皇后、沈甜柚育出的秧苗比邻而居。秋日,那里收获了一小捧金黄的稻谷。皇帝命人将稻谷仔细收藏,说要留作种子,也留作纪念。
纪念那个冬天,御汤池边的绿意,和一场由“僭越”开始,却最终“争”来了无限希望的奇妙竞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