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温泉行宫,历来是皇家冬日避寒、春日踏青的圣地。今年冬天格外冷,皇帝携皇后、几位高位嫔妃在此小住,处理政务之余,也泡泡温泉,驱驱寒气。沈甜柚因“青苗法”收尾和春耕部署进京述职,也被皇后特意留下,说是“宫里闷,跟你说说话松快”。
这日午后,沈甜柚陪着皇后在暖阁里说话,外头寒风呼啸,屋里地龙烧得暖洋洋,还放着两盆开得正好的水仙。皇后的贴身大宫女流萤,一边给皇后捶着腿,一边小声嘟囔:“娘娘,这温泉宫哪儿都好,就是那汤池子附近,热气蒸得人头晕。昨儿奴婢去给陛下送参汤,从回廊过,那水汽扑上来,跟进了三伏天的蒸笼似的,衣裳都潮了。”
皇后笑骂:“就你娇气!陛下每日都要去泡一泡,驱寒解乏,那是龙体要紧。你嫌热,少去那边晃悠便是。”
流萤吐吐舌头,不敢再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甜柚捧着茶杯,心思却飘远了。温泉……热气……蒸笼……三伏天?
她猛地放下茶杯,眼睛发亮:“娘娘,那汤池附近,具体有多热?我是说,比外头暖和多少?”
皇后被她问得一愣,流萤倒是嘴快:“可暖和多了!外头滴水成冰,池子边上,穿着夹袄都嫌热,奴婢估摸着,怎么也有……嗯,像晚春、早夏那般温度,地上、墙角的砖缝里,都有嫩草冒头呢!”
晚春、早夏的温度!沈甜柚的心砰砰跳起来。稻谷喜温,发芽、育苗,都需要稳定的、较高的温度。北方春寒,育秧是个大难题,弄不好就烂种、死苗,耽误农时。若能有这样一个天然的、恒温的“大暖房”……
“娘娘!”沈甜柚有些激动,“那汤池附近,可有闲置的、不那么要紧的屋子?或者……廊檐下也行?”
皇后不解:“你要做什么?那地方湿热,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育秧!”沈甜柚脱口而出,“稻种发芽、育苗,最需温暖。外头天寒地冻,育秧棚费柴费炭,还难保温度均匀。若能在温泉边上,借用地热,说不定能育出比往年更壮、更早的秧苗!若能成功,或许能让北地稻作,抢出小半个月的农时!”
皇后对农事不甚精通,但见沈甜柚两眼放光,说得恳切,也知此事或许紧要。她沉吟道:“闲置屋子……倒是有一两间,原是给侍弄汤池花草的宫人住的,今年人少,空着。只是,靠近御汤,总归……”
“娘娘,可否让臣女去看看?就看看!”沈甜柚央求。
皇后见她那迫切样子,不由失笑:“罢了,你去瞧瞧便是。只是莫要惊扰了陛下。陛下每日未时前后,常去‘九龙汤’泡浴,你避着些时辰。”
沈甜柚大喜,谢过皇后,也顾不上天寒,拉了流萤带路,便往温泉区去。
果然如流萤所说,一靠近那片宫殿区域,寒意顿消。空气湿润温暖,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回廊下,青石砖缝里,果然有耐热的野草顽强地探出绿意。那几间空置的宫人房,虽然简陋,但门窗完好,室内温度明显高于外界,且因靠近汤池,湿度也大。
“好地方!真是育秧的宝地!”沈甜柚喜不自胜。她立刻盘算起来,需要多少稻种,用什么容器(木盘?陶盆?),如何控制湿度光照,如何防止病虫害……
然而,当她初步勘察完,准备返回向皇后详细禀报时,路过那处最大的、专供皇帝使用的“九龙汤”殿外,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殿门虚掩,里面寂静无声,想来皇帝此刻并不在。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暖湿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透出。
这“九龙汤”是温泉的源头活水,引入殿中数个大小不一的汉白玉池,常年雾气氤氲,温度最为恒定适宜。若能在此处……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皇帝的专用汤池,那温度、湿度、洁净度,岂不是比那些宫人房强上百倍?若能在此试验,效果必然最佳!而且,此处最是安全僻静,等闲人不得靠近,正适合做最精密的早期育苗试验!
她被这个念头攫住了。理智告诉她,这是僭越,是大不敬。可那股属于农人、属于研究者对“最佳条件”的极致追求,却像野火一样烧灼着她的心。就几盘,悄悄地,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出苗了,有结果了,再向陛下请罪……陛下向来支持农政,或许,或许不会怪罪?
这侥幸心理一旦滋生,便难以遏制。她立刻行动起来。借口需要些“特别的容器”,从皇后那里要了几个闲置的、洁白细腻的定窑瓷盆(说是这种盆干净,不易生病虫害)。又悄悄从自己带来的、准备用于京郊试验田的“耐寒早熟”稻种中,分出最饱满的一小包。趁着午后,估计皇帝在暖阁小憩或处理政务的时辰,她捧着瓷盆和稻种,做贼一般溜进了“九龙汤”殿。
殿内果然空旷无人,只有潺潺水声和弥漫的白雾。数个汤池,大者如小湖,小者如浴盆,皆以汉白玉砌就,水面热气腾腾。她选了最里面、最角落的一个方形小池边,那里光线稍暗,但温度湿度极佳。她将瓷盆在池边摆开,铺上特意带来的、筛过的细土,小心翼翼地将稻种一粒粒点播进去,又用银勺舀了温泉水,轻轻淋透。
做完这一切,她额上已渗出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她看了看那几盆躺在御汤池边、孕育着希望的稻种,心中默念:快快发芽,好好长大,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
之后几日,她借口陪伴皇后,实则心思全在那几盆“御汤秧苗”上。每日寻了空,便偷偷溜进去查看,添水,观察。温泉地热果然神奇,不过三四日,那稻种便顶破了细土,探出鹅黄嫩绿的幼芽,生机勃勃。又过两日,嫩芽舒展成细长的针叶,绿意盈盈,长势明显比宫人房里试验的那几盆还要健壮、整齐。
沈甜柚心中欢喜难以言表,每日去看,都忍不住嘴角上扬。然而,她忘了,皇帝泡汤,虽有时辰,却并非铁板一块。
这日,皇帝因与几位将军商议北疆防务,耽误了时辰,心中烦闷,便提前了些来“九龙汤”想松快松快。他没让人通传,只带着两个贴身内侍,径自入了殿。
刚转过巨大的云母屏风,皇帝脚步一顿。
只见氤氲雾气中,那个平日他最爱斜靠泡浴的方形小池边,原本空无一物的汉白玉台沿上,赫然摆着几个白瓷盆!盆中,一簇簇青翠欲滴、长势喜人的……秧苗?正精神抖擞地迎着温湿的空气,微微摆动。
皇帝以为自己眼花了,或是温泉泡久了出现幻觉。他揉了揉眼,定睛再看。
没错,是秧苗。还是稻秧。
谁?竟敢把这种东西,放进他的御用汤池?!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皇帝脸色沉了下来,对身后内侍低喝:“谁干的?!”
内侍也吓傻了,扑通跪倒:“陛下息怒!奴婢……奴婢不知!昨日当值,还未见有此物……”
皇帝大步上前,俯身细看。瓷盆洁白细腻,是宫中之物。盆土均匀,秧苗健壮,显然是精心照料。盆边还放着一个银质小水勺。这不像恶作剧,倒像是……
他猛地想起,这几日沈甜柚那丫头似乎在温泉宫这边转悠,还问皇后要了几个定窑瓷盆……莫非是她?!
“去!把沈甜柚给朕叫来!立刻!马上!”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真动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