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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冬至农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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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恍若未闻。他走到田垄中央,那里稻穗最为沉实。他学着方才老农的样子,微微躬身,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挥镰——

“嚓!”

清脆利落的一声。稻秆齐齐断开,切口平滑。他动作并不快,但沉稳有力,手法竟出乎意料地标准。显然,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私下练习过。

皇帝,亲自下田割稻了!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超任何言辞训斥。田埂上下,观礼棚内外,一片死寂。只有寒风掠过稻茬的沙沙声,和皇帝沉稳的呼吸、镰刀割断稻秆的“嚓嚓”声。方才还丑态百出、叫苦不迭的官员们,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许多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萧允接连割了十几把,动作越来越流畅。然后,他直起身,将割下的稻子归拢,尝试着捆扎。虽然手法生疏,捆得不如老农结实,却也像模像样。接着,他走到一架打谷机旁。负责演示的老农诚惶诚恐,要上前协助。萧允摆手制止,示意自己来。他站上踏板,回忆着老农的动作,试着踩动。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找到了节奏,滚筒平稳地转动起来。他拿起一小捆稻穗,小心翼翼地凑向飞转的滚筒。

“陛下当心!”沈甜柚一直紧盯着,见状忍不住出声提醒。这打谷机虽经改良,安全性提高,但滚筒转速不低,而皇帝身上杏黄色的常服,质地光滑,袖口宽松……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萧允俯身,准备将稻穗送入脱粒区域的瞬间,或许是角度稍偏,也或许是那光滑的丝绸袖口过于宽大,右臂的袖口边缘,竟被高速旋转的滚筒齿钉猛地刮住,随即向内卷去!

“嗤啦——!”

令人心头发紧的布料撕裂声,骤然响起!

“护驾!”惊呼声炸裂!侍卫们如离弦之箭般扑上。

萧允的反应也快到了极致。在袖子被卷住的刹那,他身体顺着滚筒转动的方向猛地一拧,卸去大部分拉扯力,同时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拍在了打谷机侧面的急停杆上——那是沈甜柚坚持加装的安全装置。

“哐当!嘎吱——!”

打谷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停了下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萧允站定,右臂的杏黄绸袖,从肘部以下,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参差不齐的口子,破损的丝绸边缘随风飘动,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所幸他应对及时,手臂并未被绞入滚筒,只是衣袖破损,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并未受伤。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冻结了。所有人都吓傻了,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沈甜柚心猛地一沉,几步抢到近前,声音发紧:“陛下!龙体可安?伤到没有?”

萧允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袖,又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寒冰,又如利刃,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扫过那些呆若木鸡、魂不守舍的待考官员,最后,落向远处苍茫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

“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这就是农事!这就是养活天下人、也养活你们这群朝廷命官的活计!看着简单?做着容易?朕今日,只是损了一件衣裳。若是寻常农家,被这机器卷进去,断的是手臂,毁的是一家的生计,要的可能是命!”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片狼藉的考核田,指向那些歪歪扭扭的秧苗、散落一地的稻谷、东倒西歪的农具,也指向那些惶惶不安的官员:

“你们觉得屈辱?觉得是朕在折辱你们?觉得握笔的手不该沾泥?朕告诉你们,不知农、不懂农、不屑农,才是你们最大的屈辱!是朝廷的屈辱!是朕的屈辱!”

“坐在高堂,衣锦食肉,挥霍着民脂民膏,拍着脑袋决定赋税徭役,却对春耕秋收一无所知,对旱涝虫灾漠不关心,对百姓‘汗滴禾下土’的艰辛毫无体察——你们读的圣贤书呢?你们的民本仁心呢?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今日,朕割了稻,朕也差点被这打谷机所伤!朕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农事非儿戏,民生是根本!离了这土地,离了这庄稼,你们什么都不是!这朝廷,什么都不是!”

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平,但语气却变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旨:自今日起,颁布《不农不仕令》!凡我大燕官员,无论出身,无论文武,欲得实缺,欲求升转,必先通过‘劝农实务’考核,取得‘丙’等以上评定!吏部存档,户部备案,无此评定,不得铨选,不得升迁!”

“在京各部院衙署,自尚书、侍郎以下,每月需轮值赴皇庄农事所,实地劳作、学农至少一日!由朕亲自督查!六部堂官,由朕亲考!”

“将此令,刊印天下,晓谕州县!各地方衙门,需辟‘劝农体验田’,新科进士、候选官员,必先于此‘习农’三月,考核合格,方得授职!凡有敷衍塞责、弄虚作假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今日在场诸员,考核成绩,即刻评定!凡得‘丁’等者,罚俸一年,留职察看!明年今日,重考!再不过者,滚回老家种地去!”

圣旨如九天雷霆,轰然落下,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魂飞魄散。《不农不仕令》!这意味着,从今往后,“知农”将是仕途的硬门槛,是官场的通行证!连六部尚书都要每月下地,皇帝亲自督考!不合格的,真可能丢官罢职,回家种田!

钱尚书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自己那块插反了秧苗的田,又看看皇帝那撕裂的、随风飘动的衣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那些刚才还在心里抱怨、觉得委屈的官员,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懊悔。工部尚书李崇道,盯着那架“肇事”的打谷机,眼神发亮,已经开始琢磨如何改进安全设计了。而礼部周尚书,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有辱斯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考核,在一种彻底肃杀、无人再敢有半分懈怠和侥幸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哪怕依旧笨拙,依旧出错,但态度已然天翻地覆。

数日后,一道道加盖了六部大印的公文,从京城发往各地。户部开始组织“钱粮稽核与农时测算”轮训;工部热火朝天地成立了“新式农具研造司”;礼部焦头烂额地修订官员考核条目,将“农事”权重提得极高;兵部也琢磨着如何在军屯和边粮运输上引入“可食用棉甲”的思路;连都察院都在讨论,巡查地方时,要不要加一项“劝农实效”的考察……

往日庄严肃穆的部院衙门,画风突变。后院里,名贵的花木盆景被移走,换上了稻秧、菜畦,甚至有堂官亲自挽了袖子,跟着老农学捉虫、问墒情。廊下议事,时不时冒出“浸种水温几何”、“堆肥碳氮比”、“嫁接砧木选择”等专业名词,夹杂着老农讲师粗声大气的讲解。

“六部集体学育苗”——成了这个寒冬岁尾,大燕京城最奇特、也最真实的一道官场景观。那被撕裂的杏黄龙袍袖口,被精心修补后,并未丢弃,而是制成了一面小小的警示屏风,置于皇帝理政的暖阁之中,屏风上只有一行御笔亲题的朱砂小字:

“一日不察农,一日食难安。”

这行字,连同冬至那日皇庄田野里的风声、镰刀声、打谷机的轰鸣、龙袍撕裂的脆响,以及天子那番震耳发聩的怒斥,深深地烙印进了大燕官员体系的骨髓之中。从此,金銮殿下的朱紫贵人们,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不得不弯下腰,将目光投向那片生长着帝国根基的、沉默而厚重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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