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晨雾还没来得及在鼻尖散尽,那股子混着水汽的湿软劲儿,还黏在衣摆上、发梢间,甜柚的布鞋就已经踩上了矿上那片黑黢黢、硌得慌的矿渣地。鞋底沾着细碎的黑渣,踩在地上“咯吱”轻响,像是在跟这片常年灰蒙蒙的土地打招呼。她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野雏菊,身上穿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一根磨得光滑的长竹竿,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陶土罐的小仆,一步步往矿场深处的山坳走去。
此时的矿场,早已热闹起来。矿工们扛着沉重的锄头、铁锹,一个个灰头土脸,脸上、身上全是黑乎乎的矿粉,连汗水淌过脸颊,都能冲出两道浅浅的白印子。他们刚从黑漆漆的矿洞里出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端着粗瓷碗,喝着寡淡无味的凉水,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也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矿工老赵是矿上的老人了,脸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当磨刀石,他刚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矿粉,抬头就看见慢悠悠走来的甜柚,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放下手里的瓷碗,凑了过去,指着山坳里那片咕嘟冒泡、散发着刺鼻臭味的粪池,嘴角直咧嘴,语气里满是怀疑,还带着几分打趣:“甜柚姑娘,您可算来了!昨儿个您说这腌臜玩意儿能点灯,俺们哥几个琢磨了一整夜,都觉得玄乎得很!这粪坑子里的东西,除了浇地,还能有啥用?别是拿俺们这些粗人寻开心吧?”
老赵的话一说完,旁边几个休息的矿工也纷纷凑了过来,一个个都围着粪池,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怀疑,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可不是嘛,甜柚姑娘,这粪坑臭烘烘的,别说点灯了,靠近都得捂鼻子,谁敢用它点灯啊?”“就是就是,俺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油灯、烛灯,还从没见过粪坑点灯的,这要是能成,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了!”“姑娘,您是不是看错了?这玩意儿真能着火?”
甜柚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没有丝毫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俏皮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亮晶晶的。她轻轻拎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蹲在粪池边,生怕裙摆沾到脏东西,然后拿起手里的长竹竿,慢悠悠地往粪池里那些咕嘟冒泡的地方一戳。“噗——”的一声轻响,一道半尺高的淡蓝色火苗,突然从气泡里窜了起来,稳稳地跳动着,还带着一点点淡淡的硫磺味,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刺鼻。
这一下,可把围着的十几个矿工给吓懵了!他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有的甚至差点摔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写满了震惊。独眼老王手里还叼着一根旱烟杆,吓得手一抖,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还没反应过来,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娘咧!邪门了!真是邪门了!粪坑成精了!还能吐火苗子!”
“哈哈哈,这不是粪坑成精了,”甜柚笑着收起竹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细碎泥土,语气俏皮又认真,“这叫沼气,是粪池里的粪便发酵后产生的气,能着火,还能用来点灯、做饭,比你们平时用的油灯省劲儿多了,还不费油钱!”她说着,就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小仆挎着的篮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陶土罐。
这陶土罐做得十分精致,罐口不大,蒙着一层浸透了桐油的猪尿脬,看起来不起眼,却格外结实。甜柚小心翼翼地打开罐口的一个小口,又用竹竿轻轻引了一点沼气到罐口,然后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点。“噗”的一声,淡蓝色的火苗就在罐口稳稳地跳动起来,亮度不算特别亮,却十分柔和,不刺眼,还带着一点点温暖的光晕,把周围一小片地方都照亮了。
矿工们看着罐口跳动的火苗,一个个都看呆了,脸上的怀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和好奇。“我的娘咧!真能点灯!”“太神奇了!这沼气也太好用了吧!”“以后咱们矿上,再也不用愁点灯费油钱了!”众人七嘴八舌地赞叹着,一个个都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个陶土罐,眼神里满是新奇,恨不得亲手摸一摸。
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哗啦”的折扇声响了起来,伴随着一阵趾高气扬的脚步声,矿霸钱三爷摇着一把镶着金边的折扇,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金丝锦袍,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手上还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戒指,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浑身都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嚣张气焰。
钱三爷刚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顿时皱起了眉头,捂住了鼻子,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眼神轻蔑地扫过地上的粪池,又看了看甜柚手里的陶土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语气尖酸刻薄:“哼,什么乱七八糟的穷酸把戏!也敢在本三爷的矿上摆弄?本矿有的是钱,平日里用的都是鲸油灯,亮如白昼,比你这粪坑里冒出来的破火苗子强一百倍、一千倍!谁稀罕闻这满身的粪味?简直是污染本三爷的眼睛和鼻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折扇扇了扇风,仿佛这样就能把臭味扇走,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旁边的几个狗腿子,也跟着附和起来:“就是就是,三爷说得对!这穷酸把戏,也配在三爷面前班门弄斧?”“鲸油灯才是最好的,谁要这粪坑里的气点灯啊,臭死了!”“甜柚姑娘,您还是别在这里胡闹了,小心惹三爷生气!”
甜柚看着钱三爷那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淡淡地说道:“钱三爷,话可不能说得太满。这沼气好不好用,不是您说了算,是实际用起来才知道。它不仅能点灯、做饭,还能节省不少开支,对矿上的兄弟们,也有好处。”
“好处?”钱三爷冷笑一声,不屑地瞥了甜柚一眼,“能有什么好处?本三爷有的是钱,还在乎那点油钱?我看你就是来糊弄人的!赶紧把你这破罐子拿走,别在这里碍眼,否则,休怪本三爷不客气!”说完,他就摇着折扇,趾高气扬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特意跺了跺脚,生怕鞋底沾到一点粪渣,那副嫌弃的样子,逗得旁边的矿工们偷偷直笑,却又不敢大声笑出来,只能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甜柚看着钱三爷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暗想着:等过几天,你就知道沼气的好了。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矿工们,脸上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兄弟们,别管他,咱们继续弄。等明天,我就教你们怎么收集沼气,怎么用沼气点灯、做饭,以后,咱们就能省不少油钱了!”
矿工们一听,都开心地答应起来,一个个都干劲十足,主动上前,帮着甜柚和小仆们忙活起来,有的帮忙清理粪池边的杂草,有的帮忙搬运陶土罐,有的则好奇地看着粪池里冒泡的沼气,脸上满是期待。虽然钱三爷不认可,但他们都觉得,这沼气,说不定真的能改变他们的生活。
夜幕渐渐降临,矿场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矿洞的“呜呜”声,还有粪池里咕嘟冒泡的声音。一轮残月躲在云层后面,光线昏暗,矿场上只有几盏微弱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地方。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惊天动地的“粪雨”,正在悄然酝酿之中。
当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连风都变得格外喧嚣,吹得矿场里的树枝“哗哗”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什么。十几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黑衣人,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矿场山坳的粪池边。他们一个个身手矫健,脚步轻盈,身上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杀气,显然是来者不善。
领头的黑衣人,身材高大,眼神冰冷,他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同伙们吩咐道:“大人吩咐了,这小娘皮的沼气,坏了咱们的好事,等她明天在矿上演示沼气用法的时候,咱们就趁机把粪池给毁了,再把那小娘皮给掳走,绝不能让她的沼气在矿上推广开来!明白了吗?”
“明白!”其他的黑衣人纷纷压低声音应道,语气恭敬,却又带着一丝凶狠。领头的黑衣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吩咐,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直直地栽进了咕嘟冒泡的粪池里,溅起一大片黏糊糊的粪水,弄得满身都是,刺鼻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他直咳嗽,连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同伙们都惊呆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捞他。“头领!头领您没事吧?”“快,快把头领拉上来!”几个人慌忙伸手去拽领头的黑衣人,慌乱之中,一个同伙腰间挂着的铁锤,“当啷”一声,重重地砸在了粪池边刚刚铺设好的输气管上。
这输气管,是甜柚白天特意让人铺设的,用来收集沼气,材质不算特别结实,经不住铁锤这么重重一砸。只听“咔嚓”一声,输气管被砸断了,紧接着,“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粪池里爆发出来,地动山摇,整个矿场都在剧烈地晃动着,像是发生了地震一般。
巨响过后,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把粪池里的粪水高高地喷了起来,像是一座喷发的“粪火山”,漫天都是黏糊糊的粪水,带着刺鼻的臭味,朝着四周飞溅而去。满山的宿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四散飞逃,叽叽喳喳地叫着,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此时的钱三爷,正躺在自己华丽的卧房里,搂着新纳的小妾,一边喝酒,一边得意洋洋地吹嘘着:“宝贝儿,你就放心吧,本三爷的矿场,固若金汤,绝无半点隐患!那个小娘皮的穷酸把戏,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明天我就把她赶出去,看她还敢不敢在本三爷面前摆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卧房都在剧烈地晃动着,墙上的字画纷纷掉下来,桌子上的酒杯、茶壶也“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渣。紧接着,整扇雕花的木窗,被巨大的冲击力掀了起来,带着满满的粪渣和粪水,“啪”的一声,重重地糊在了钱三爷的脸上。
钱三爷瞬间就懵了,脸上、头上、身上,全是黏糊糊、臭烘烘的粪渣和粪水,连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灌满了粪汤,刺鼻的臭味呛得他直恶心,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他怀里的小妾,也被吓得尖叫起来,浑身都是粪水,哭得花枝乱颤,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