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刚过,京城的风还带着几分田埂上的湿软,吹得街旁的杨柳絮飘得漫天都是,沾得行人衣襟上、发间全是白绒绒的一团,痒得人直跺脚。可谁也没心思去拂这些柳絮——皇后娘娘一道懿旨,跟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朱红的宫纸、乌黑的御笔字迹,看得路过的百姓们挤挤挨挨、议论纷纷,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忘了吆喝,举着杆子凑在告示前,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念。
懿旨上写得明明白白:为彰农本,重农兴桑,特举办“大梁农器大赏”,凡是对农事有好处的新巧器具,不管是土里土气的农家自制,还是洋里洋气的异域玩意儿,全都可以来参评。最诱人的是头名奖赏——御赐纯金打造的金犁一座,亮闪闪能照出人影,另外再赏良田百亩,实打实的好处,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这道懿旨,就跟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砸进了平静的池塘,溅起的水花里,什么稀奇古怪的心思都有了。工部衙门的官员们,连夜就点起了连夜灯,烛火亮得跟白昼似的,一群人围在案几旁,扒着农书、画着图纸,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着,生怕慢了一步,被别人抢了先,连喝口茶的功夫都舍不得,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跟兔子似的。
各地的官府也不甘落后,接到消息就忙得鸡飞狗跳,差役们被派出去,八百里加急地搜罗各地的奇巧农器,不管是深山老林里农户自制的怪玩意儿,还是集市上少见的新式农具,只要沾点“农”字边,全都往京城送,一路上马蹄声哒哒哒,尘土飞扬,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京城。
就连京城深宅大院里的夫人们,也被这道懿旨勾动了心思,平日里养尊处优、连院门都少出的娇小姐、阔夫人,一个个都翻箱倒柜,把压在箱底的陪嫁都翻了出来,什么绣花的锄头、镶珠的镰刀、刻花的竹筐,只要能跟农器沾上边,哪怕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也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盼着能拿去参评,万一得了赏,既能风光一把,还能给家里添点脸面。
可这边京城上下闹得沸沸扬扬,皇庄的暖房里,甜柚却蹲在地上,对着一地的木条、木板、铁零件,愁得皱起了眉头,小嘴撅得能挂起个油瓶儿。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双白白嫩嫩却沾了点木屑的小手,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被暖房里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看起来娇俏又可爱,半点没有寻常农家姑娘的拘谨。
甜柚打小就跟着程老根在皇庄长大,程老根是皇庄里的老把式,种庄稼、修农具,样样都是一把好手,甜柚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会了不少本事,尤其是对摆弄各种器具,更是有着天生的悟性,平日里没事就喜欢琢磨些新巧玩意儿,皇庄里不少好用的小农具,都是她琢磨出来的。
“姑娘,你愁啥呢?”程老根扛着一把锃亮的新锄头,大步走进暖房,锄头的木柄打磨得光滑发亮,犁头是新锻打的,闪着银闪闪的光,他脸上满是得意,一边走一边晃了晃手里的锄头,“你瞧瞧咱这‘鸳鸯锄’,多气派!一边能松土,一边能除草,省时又省力,而且这柄还是空心的,里面能藏种子,种地的时候,一边锄地一边撒种,多方便!咱就把它献上去,保管能拿个好名次!”
甜柚抬起头,看了看那把“鸳鸯锄”,轻轻摇了摇头,小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几根可活动的木条,木条被她拨得“咔咔”作响。“程伯,这锄头再好,说到底还是要人出力,翻地、除草,哪一样都得费不少力气,遇上累天累地的农忙时节,庄稼人扛着锄头干一天,腰都能累断。”她顿了顿,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就跟黑夜里点亮了一盏小灯似的,猛地站起身,抓住程老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兴奋,“程伯,我想做个让老天爷出力的器具!对了,你还记得咱去年修水车,拆下来的那些旧龙骨吗?能不能找出来给我?”
程老根被甜柚抓得胳膊发疼,可看着她眼里的光亮,也跟着高兴起来,连忙点头:“记得!咋能不记得!那些旧龙骨我都好好收着呢,就在柴房的角落里,我这就去给你找!”说完,他放下手里的锄头,转身就往柴房跑,脚步匆匆,脸上满是期待——他知道,甜柚这孩子,一旦琢磨起什么东西,准能琢磨出不一样的名堂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甜柚就跟扎在了暖房里似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对着那些旧龙骨、木条、木板,敲敲打打、拼拼接接,连吃饭都要程老根端到暖房里,有时候琢磨得入神了,一口饭凉了都忘了吃,脸上沾了木屑、手上磨出了小水泡,也毫不在意,只是一门心思地摆弄着手里的零件。程老根也天天陪着她,帮她劈木头、打铁钉、找工具,爷孙俩忙得不亦乐乎,暖房里天天都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清脆又热闹。
转眼就到了农器大赏的日子,展会设在御花园里,平日里清静雅致的御花园,此刻却热闹得跟集市似的,到处都是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御花园的空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紫檀木展台,每个展台上都铺着华丽的锦缎,摆着各种各样的农器,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的展台上,摆着镶金嵌玉的耕犁,犁身雕着精美的花纹,金箔和美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看着就气派非凡,可明眼人都知道,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别说种地了,恐怕连拉都拉不动,纯粹是用来凑数、摆排场的;有的展台上,摆着雕花刻字的耧车,耧车的木架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诗句,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看起来雅致得很,可比起寻常的耧车,也没什么特别的用处。
其中,丞相公子周显的展位,最是热闹,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周显穿着一身华丽的锦缎长袍,腰束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满是傲慢,仿佛胜券在握一般。他的展台上,铺着鲜红的绒布,绒布上衬着一架古旧的曲辕犁,犁铧被磨得银亮银亮的,把手包着浆色温润的铜皮,看起来颇有年代感,也显得格外珍贵。
“诸位请看!”周显收起折扇,指了指展台上的曲辕犁,声音洪亮,故意抬高了声调,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此乃我周家的家传宝犁!当年我曾祖任陇西道知府时,率领当地百姓垦荒万亩,让无数百姓摆脱了饥饿,靠的就是这架曲辕犁!它轻便省力,耕地速度快,比寻常的犁好用十倍不止,今日我将它带来参评,不为别的,只为彰显我大梁农本之风,也让诸位看看,我周家对农事的重视!”
周围的围观者们,纷纷发出赞叹声,有的人伸出大拇指,不停地夸赞周显有心,夸赞这架曲辕犁神奇;有的人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犁铧,脸上满是羡慕;还有几个御史,站在人群后面,捋着胡子,频频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打腹稿,准备回去写一篇“周公子不忘农本、心系百姓”的奏折,好好夸赞周显一番,也好趁机讨好丞相。
周显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摇着折扇,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仿佛那座金犁和百亩良田,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可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赤脚老农,老农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沾满了泥土和补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还拿着一根拐杖,跑得跌跌撞撞,嘴里一边哭喊着,一边朝着周显的展台扑了过去。
“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俺做主啊!”老农扑到展台上,一把抱住那架曲辕犁,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听得人心里发酸,“这犁!这犁是俺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是俺王家的传家宝啊!周家仗着权势,强占了俺家的田地,还把俺家的传家宝犁给抢了去!俺找了他们好几次,他们不仅不还,还把俺打了一顿!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青天大老爷为俺做主啊!”
老农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抬起手,指向犁柄的内侧,声音哽咽着说道:“诸位请看!这儿还刻着俺家的标记!‘王记’二字,清清楚楚,俺们王家每一代,都会在犁柄上刻上这两个字,绝不会有错!”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哗然!刚才还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下子就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纷纷伸长脖子,朝着犁柄内侧望去,果然,在犁柄内侧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小的、却清清楚楚的“王记”二字,被铜皮包裹着一部分,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围观者们纷纷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惊讶和愤怒,看向周显的眼神,也变得异样起来,有质疑,有嘲讽,还有愤怒。
周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跟纸一样白,刚才的得意和傲慢,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慌乱,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浑身微微发抖,眼神躲闪,不敢去看众人的目光,更不敢去看犁柄上的“王记”二字。他恼羞成怒,抬起脚,就朝着老农踹了过去,嘴里恶狠狠地吼道:“你这个老东西!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竟敢污蔑我周家!看我不打死你!”
可他的脚,还没碰到老农的衣角,就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拦住了。“周公子,住手!”甜柚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展台前,她伸出手,稳稳地挡住了周显的脚,眼神坚定,语气里满是正气,“老农这么大年纪了,你怎能对他动手?更何况,他说的是不是污蔑,只要仔细查查,不就知道了?何必这么激动呢?”
周显被甜柚拦住,心里更加慌乱,也更加恼羞成怒,他恶狠狠地瞪着甜柚,语气不善地吼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周家的事?赶紧给我滚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甜柚却丝毫没有退缩,她轻轻推开周显的脚,走到展台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架曲辕犁,仔细查看起犁柄上的“王记”二字,又看了看老农,眼神里满是同情。“周公子,这‘王记’二字,刻得很深,而且年代久远,不像是 recent 刻上去的,老农说的,未必是假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农器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若是真的被人强抢,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周公子何必急于动手呢?”
此时,皇后娘娘的凤辇,正好经过这里,凤辇上的皇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掀开了轿帘,脸上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冰冷地扫过周显和老农,语气威严地说道:“查!立刻派人去查!查清这架曲辕犁的来历,查清周家是不是真的强占民田、抢夺民器!若是属实,严惩不贷!”
皇后的话音刚落,身边的侍卫们就立刻应声,上前架住了惊慌失措的周显,又派人去传唤当地的官员和相关的证人,着手调查此事。围观者们纷纷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皇后的凤辇上,脸上满是期待,盼着皇后能还老农一个公道。
真相,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水落石出了。原来,周显为了在农器大赏上拔得头筹,为自己博取美名,也为了讨好皇后,特意让家里的管家,去乡下搜罗稀奇的农器,管家找到了老农家里,看到这架曲辕犁虽然古旧,却保养得很好,而且看起来颇有年代感,就想把它买下来,可老农坚决不肯,说这是王家的传家宝,多少钱都不卖。
管家恼羞成怒,就仗着周家的权势,带人强占了老农家里的田地,又抢走了这架曲辕犁,还把前来阻拦的老农,狠狠地打了一顿,警告他不准再去找麻烦,否则就打死他。老农走投无路,只好一路乞讨,来到京城,想在农器大赏上,当着众人的面,揭穿周家的恶行,讨回自己的传家宝。
得知真相后,皇后震怒不已,当场就下了懿旨:将周显革去所有功名,废除一切爵位,罚他拉着真正的耕犁,在京城巡街三日,让他好好尝尝庄稼人的辛苦,也让京城的百姓,都看看他的丑态;周家管家仗势欺人,打死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周家强占的老农的田地,全部归还,另外再赔偿老农一笔银子,安抚老农的身心。
第二天,京城的百姓们,第一次看到了这样滑稽又解气的一幕:曾经养尊处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丞相公子周显,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拉着一架沉重的耕犁,在大街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耕犁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犁沟,泥浆溅得他满身都是,原本华丽的绸缎裤子,被犁沟里的泥浆染成了土黄色,沾满了污渍,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羞愧,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路边的百姓,而路边的百姓们,纷纷拍手叫好,有的人还扔了些烂菜叶、烂果子,嘲讽他的恶行,嘴里不停地骂着“罪有应得”。
周显的闹剧,并没有影响农器大赏的继续进行,御花园里的展会,依旧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只是,比起那些气派非凡、华丽无比的展位,甜柚的展位,就显得格外寒酸了——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铺着一块半旧的粗布,粗布上摆着几根木条、几块木板,拼成一个怪模怪样的架子,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跟周围那些镶金嵌玉的农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路过的人,大多只是匆匆瞥一眼,就转身离开了,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仔细看看这个怪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