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到,天地间就浸透着一股清冽的寒气。田埂上的草尖凝着白霜,踩上去脆生生地响,连空气都像是被冻得发脆,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股深秋特有的干爽。这个时节,正是秋粮入库、冬麦下种的关键当口,地里田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而皇庄里的甜柚,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
连着三宿,她几乎没合过眼。皇庄暖房里那几畦新育的耐寒麦种,是她耗费了好几个月心血才培育出来的宝贝疙瘩,如今刚冒出嫩黄的芽尖,像一个个娇弱的小娃娃,半点经不住折腾。夜里气温骤降,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寒霜打蔫,所以她干脆带着程老根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在暖房里搭了个简易的铺,日夜守着。
暖房里烧着地龙,温度比外面高上不少,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麦苗的清香。甜柚裹着件厚厚的棉袄,眼睛熬得通红,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每过一个时辰,就起身用手摸一摸土壤的湿度,再用温度计(她根据古法改良的简易测温工具)量一量温度。一旦发现温度偏低,就赶紧指挥着众人给麦苗加盖草帘。程老根在一旁絮絮叨叨,反复叮嘱:“沈大人,您可上点心!这麦苗啊,就怕霜打头,夜里这草帘万万盖晚不得、盖薄不得,不然一晚上就全完了!”
甜柚一边应着,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那些破土而出的嫩绿芽尖,心里满是珍视。这可是能让百姓多收粮食的希望,就算再累,她也得守住。第三夜后半宿,气温格外低,暖房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鬼哭似的。甜柚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麦苗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实在困得不行了,就用冷水洗把脸,强打精神。
第四日五更天,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鸡叫的声音从远处的村落传来,清脆而响亮。甜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下乌青一片,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棵被风吹得快要倒伏的麦子。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一身崭新的户部侍郎官袍,又强撑着喝了一碗热粥,便翻身上马,往城里赶。今日是大朝会,她这个新任的户部侍郎,无论如何也不能缺席,不然传出去,还以为她这个农家出身的侍郎不把朝堂规矩放在眼里。
马匹慢悠悠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收拾摊位。甜柚坐在马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睡过去。冷风刮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可脑子里全是暖房里那几畦嫩绿的麦苗,还有程老根絮絮叨叨的叮嘱,“麦苗最怕霜打头”“草帘要盖厚”“温度不能低”,这些话像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转个不停。
好不容易赶到皇宫外,甜柚牵着马,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挺直了腰板,跟着其他官员一起往里走。可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得抬不起来,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艰难。
太极殿内,烛火通明,跳跃的火焰将殿内的梁柱映照得金碧辉煌。香烟缭绕,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呛得甜柚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整齐地站着,鸦雀无声。甜柚强撑着精神,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像黏了强力胶似的,怎么也睁不开。
耳边嗡嗡作响,是各部官员冗长而枯燥的奏报。什么边关军需短缺,请求朝廷拨款;什么河道年久失修,急需组织民力修浚;什么科举取士的章程,需要陛下定夺……这些事情虽然重要,可在甜柚听来,却像是催眠曲一般,单调而乏味。她努力想集中精神,跟上奏报的节奏,可脑袋里的“麦苗”实在太顽固,总是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让她想起暖房里的温度,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加盖的草帘。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赶紧用袖子掩住嘴,生怕被人看见。旁边的一位老臣瞥见她这副模样,轻轻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满,觉得这沈侍郎太过随意,在庄严的太极殿内竟然如此不端庄。
就在甜柚昏昏欲睡,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御座上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似乎从极远处飘来,又像是在耳边响起:“沈爱卿。”
甜柚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浑身一个哆嗦,差点跳起来。她慌忙抬头,正好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戏谑,让甜柚心里一慌,赶紧从队列里走出来,脚下虚浮得厉害,差点绊到自己的官袍下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臣、臣在。”甜柚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还有些没睡醒的迷糊,听起来软软糯糯的,和平时干练的模样判若两人。
“朕听闻,你近日在皇庄培育新麦种,可有进展?”皇帝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他对这个从农家走出来的女侍郎一直很感兴趣,觉得她身上有股与众不同的韧劲和纯粹。
“回陛下,”甜柚努力睁大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可眼皮依旧沉重得很,“新麦种已出苗,耐寒性尚可,只是……”她说着说着,脑袋又开始发沉,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声音也越来越低,“……只是需防霜冻,夜间要加盖草帘……草帘要厚……要厚……不然麦苗会被冻坏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若蚊蚋。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竟就这么站着打起盹来。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还有官员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几位保守的老臣则皱起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觉得这沈侍郎实在不成体统。在神圣庄严的太极殿,面对陛下的询问,竟然敢公然打瞌睡,这简直是对皇权的藐视,对朝堂规矩的践踏。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小丫头实在有趣。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语气也变得严肃了几分:“沈爱卿!朕问你,若今冬寒潮提前,京畿麦田当如何应对?”
甜柚迷迷糊糊的,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过来,只隐约听见“寒潮”“麦田”几个关键词。她的脑子还在暖房里打转,全是关于麦子防冻的事情,下意识地喃喃道:“……要抢在寒潮前灌足越冬水……水要漫过根……根要扎得深……深了才不怕冻……还有……要追施腊肥……草木灰……马粪……都要发酵好的……不然会烧苗……”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在说梦话一般。可仔细听下来,每一句话都条理分明,句句都是应对寒潮的农事要诀,专业得很。殿内几位懂农事的老臣听了,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微微颔首,心里暗暗想道:这丫头虽然失仪,可肚子里确实有真东西,说的倒是句句在理,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官员强多了。
皇帝忍着笑,觉得这小丫头实在是个活宝。他继续追问,想看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来:“那依你之见,京畿粮储,今冬当如何调配?”
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甜柚的心坎上。她虽然睡着了,可脑子里全是户部的粮储事宜,毕竟这几日她除了守麦种,就是在琢磨冬储粮的调配问题。只见她脑袋歪在一边,嘴角微微张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含含糊糊地嘟囔:“……陈粮先出……新粮入库……南仓的米潮湿,容易生虫……要先吃……北仓的麦干燥,耐存放……留着……留着防春荒……还有……还有各地的漕运要跟上……不能耽误了粮食转运……”
她说着说着,身体一歪,竟真的靠在身旁的蟠龙金柱上,彻底睡死了过去。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本奏折——那是她昨夜在暖房里,趁着间隙抽空写的《京畿冬储粮事条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对今冬粮储调配的看法和建议。
太极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硬生生憋着,肩膀憋得微微发抖。皇帝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也让众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太子萧景珩站在丹陛下,看着甜柚靠在柱子上睡得香甜,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委屈的小团子,甚至还发出了细微的鼾声,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纵容。他早就听说这位沈侍郎是个“农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在朝堂上都能睡得这么香。
“罢了罢了,”皇帝摆摆手,示意旁边的一个小太监上前,笑着说道,“去,扶沈爱卿到旁边偏殿歇息,莫要惊动她。这丫头,定是熬坏了。”
小太监强忍着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想从甜柚手里抽出那本奏折,好呈给皇帝过目。谁知甜柚睡得太沉,手攥得死紧,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小太监不敢用力,怕惊醒了她,可又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只能小心翼翼地稍微用了点劲。
“嗤啦——”一声轻响,奏折的一角被硬生生扯开了。
更巧的是,就在这一瞬间,甜柚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一滴晶莹剔透的口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正好滴在奏折被扯开的那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