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夜宴,是大胤朝沿袭百年的盛典,按例该是君臣同乐、共话丰年的吉庆时候。皇城深处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炭块在鎏金铜炉中静静燃烧,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炉上的鎏金铜鼎里,正飘出袅袅瑞香,那是用沉香、龙涎香等名贵香料调和而成的气息,清冽雅致,与御膳房送来的珍馐香气缠缠绵绵混在一处,织成一片暖融融、香喷喷的氛围。
殿内烛火通明,一根根巨大的盘龙柱上缠着明黄色的锦缎,梁柱之间悬挂着寓意吉祥的宫灯,灯影摇曳,将殿内众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高低依次落座,宗室贵戚们则穿着华丽的锦袍,三三两两低声谈笑。案几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御膳,赤豆糯米饭莹润饱满,散发着淡淡的甜香;羊肉汤羹热气腾腾,奶白色的汤汁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香气扑鼻;还有各色精致的点心、果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甜柚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郡守官服,端端正正地坐在靠后的位置。这身官服是新做的,针脚细密,料子上乘,衬得她原本就清丽的脸庞多了几分英气。只是此刻,她面前的案几虽摆满了佳肴,心思却半点也不在这上头。她微微垂着眼帘,看似在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玉筷,实则用余光悄悄打量着殿中众人。
自她从三河郡返京,又因推行屯田、开采铁矿等新政,与以旧丞相为首的旧党势力多有龃龉。那些人明里暗里给她使了不少绊子,虽都被她一一化解,但这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尤其是在这种君臣齐聚、看似祥和的宴会上,最是容易藏污纳垢,滋生事端。因此,这宴席吃来,甜柚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揣了只兔子,坐立难安。
皇帝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面带微笑,不时与身边的太后说着话,又或是看向殿中众人,举杯示意。太后穿着一身织金绣凤的宫装,妆容精致,神色端庄,只是偶尔扫过殿中某些人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太子萧景珩坐在皇帝身侧,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殿内的动静。
宴乐声悠扬响起,舞姬们穿着轻盈的舞衣,迈着曼妙的舞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丝竹之声悦耳,舞姿曼妙动人,殿内的气氛渐渐推向高潮。百官们纷纷举杯,向皇帝敬酒,说着吉祥如意的贺词,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可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异变陡生。
最先出现异样的是几位上了年纪的文臣。只见坐在前排的礼部尚书忽然皱紧了眉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肚子,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紧接着,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宗室郡王也脸色大变,双手紧紧捂住了肚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起初,他们还只是小声地呻吟,努力维持着朝堂礼仪。可没过多久,呻吟声就变成了痛苦的痛呼,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有人已经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体面尊严,直接弯腰蜷缩在座位上,额头抵着案几,浑身发抖。
“哎哟……臣、臣腹痛如绞……”礼部尚书的声音带着哭腔,疼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微臣……微臣失仪……求陛下恕罪……”另一位老臣一边疼得打滚,一边还不忘向皇帝请罪。
原本祥和欢乐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暖阁里只剩下惊惶与痛苦的骚动。百官们脸色煞白,纷纷起身避让,或是紧张地打量着那些痛苦不堪的同僚,议论声、惊呼声、安慰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舞姬们也吓得停下了舞步,惶恐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御座上,皇帝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变得铁青,眼中满是震怒与惊疑。太后也皱紧了眉头,凤目之中寒光乍现,沉声道:“慌什么!传太医!”
“传太医!快传太医!”内侍总管连忙尖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们早就吓得魂飞魄散,闻讯后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他们分工合作,立刻给那些腹痛的官员诊脉。可诊脉之后,几位太医却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困惑与凝重。
“回陛下、太后,”太医院院判硬着头皮上前禀报,“诸位大人的症状,像是急症腹泻,腹痛剧烈,伴有恶心之感。可……可这症状来得如此集中猛烈,且脉象并无典型的疫病之征,臣等……臣等一时也难以断定病因。”
“难以断定?”皇帝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龙颜大怒,“一群废物!连病因都查不出来,留着你们何用!”
太医们吓得连忙跪地磕头,连声求饶。暖阁里的气氛更加紧张压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甜柚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么多人同时腹痛,绝不可能是巧合!分明是有人在宴会上动了手脚!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惶,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羹,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汤羹香气浓郁,鲜美醇厚,并无任何异样的味道。
她又用小银勺舀起一点汤汁,小心翼翼地递到舌尖轻触。温热的汤汁滑过舌尖,鲜美之中带着一丝羊肉特有的鲜香,依旧没有任何异味。甜柚微微蹙眉,目光快速扫过自己案上的菜肴——赤豆糯米饭、羊肉汤羹、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碟作为配菜的三河郡进贡的泡酸菜。
等等,泡酸菜?
甜柚心中一动。她记得,自己因为不太习惯御膳的油腻,刚才只吃了几口赤豆糯米饭,喝了小半碗羊肉汤,那碟泡酸菜倒是尝了几口,清爽解腻,味道很不错。而那些腹痛的官员,似乎都没怎么动这碟不起眼的泡酸菜。
想到这里,甜柚不再犹豫,悄悄起身离席。她避开混乱的人群,快步走到一位正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的老宗亲身边。这位老宗亲是皇帝的叔伯辈,平日里与旧党走得颇近,刚才还在和几位旧党官员谈笑风生。
“王爷,您撑住!”甜柚压低声音,凑近老宗亲耳边问道,“敢问王爷,方才可用了那道白玉蹄花?”
老宗亲疼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听到甜柚的询问,只是艰难地抬起头,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又重重地低下了头,继续痛苦地呻吟。
甜柚心中了然,又快步走到另外几位腹痛难忍的官员身边,一一询问。果然,不出她所料,所有腹痛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吃了那道以清爽解腻为名的白玉蹄花;而那些没吃这道菜的人,包括她自己,还有几位素来口味清淡、不喜荤腥的官员,则安然无恙。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问题肯定出在那道白玉蹄花上!甜柚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太后身边,屈膝行礼后,低声将自己的发现禀报了一遍。
太后闻言,凤目含威,眼中寒光更盛。她当机立断,沉声道:“立刻传哀家旨意,撤下所有席面上的白玉蹄花!封存所有与这道菜相关的食材、器具,任何人不得擅自触碰!”
“是!”内侍总管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吩咐下去。
可旨意传下去了,那些腹痛的官员却还在痛苦地挣扎。太医们已经匆匆去御药房调配止泻汤药了,但煎药需要时间,一时半刻根本送不过来。暖阁里早已一片狼藉,几位年纪大的臣工因为疼痛和脱水,脸色越来越差,眼看就要虚脱过去,情况十分危急。
百官们都急得团团转,却又束手无策。皇帝也焦躁地在御座上踱来踱去,眉头紧锁,不时看向那些痛苦的官员,眼中满是担忧与震怒。
甜柚咬了咬唇,脑中飞速运转。她记得,在现代的时候,若是吃坏了肚子,腹痛腹泻,喝一些酸汤或者泡菜汁,能起到很好的缓解作用。因为泡菜汁里含有益生菌,能调节肠道菌群,而且酸性物质也能中和一部分肠胃里的有害物质,缓解痉挛性疼痛。
眼下情况紧急,汤药一时半刻赶不上,不如用泡菜汁试试!反正那些泡酸菜是三河郡进贡的,品质上乘,干净卫生,就算没用,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想到这里,甜柚不再犹豫,立刻对侍立在太后身旁的宫女道:“速去御膳房,取三河郡进贡的泡酸菜,要老坛陈酿的那种,连坛子一起搬来!再取些干净的碗盏!快!”
宫女被甜柚急促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太后,不敢擅自行动。太后虽不解甜柚为何要取泡菜,但她对甜柚已有几分信任——毕竟甜柚之前推行的屯田、铁矿新政,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效,是个有勇有谋、办事可靠的人。因此,太后微一颔首,沉声道:“照她说的做!”
“是!”宫女连忙应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百官们听到甜柚的话,都愣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位沈郡守怎么还想着要泡菜?难道是想让大家吃点酸菜开开胃?这也太不合时宜了吧!
“沈爱卿,你这是何意?”皇帝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甜柚。
“陛下,臣有一计,或许能缓解诸位大人的腹痛之苦。”甜柚从容不迫地回答,“三河郡的老坛泡菜,酸爽醇厚,其中的酸汁能缓解肠胃痉挛,说不定能解燃眉之急。事到如今,不妨一试!”
皇帝半信半疑,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了点头:“好!就依你!若是真能有效,朕必有重赏!”
没过多久,宫女就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小坛泥封的老坛酸菜匆匆赶了回来。那坛子不大,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泥封,看起来朴实无华。
甜柚走上前,亲自拿起旁边的小锤子,小心翼翼地将泥封拍开。随着泥封脱落,一股浓郁纯正的酸香立刻弥漫开来,清冽又醇厚,带着一丝发酵后的独特香气,瞬间冲淡了暖阁里弥漫的药味和痛苦的浊气。
“嗯?好香啊!”有人忍不住发出了赞叹。这酸香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原本因为紧张和担忧而有些憋闷的胸口,似乎都舒畅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