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钟声还带着夜寒的余韵,在巍峨的宫墙外久久回荡,尚未完全消散在晨雾里。可太极殿内,早已没了半分清晨的静谧,一场围绕“边境屯田策”的争论,正像烧滚的沸水般炸开了锅,吵得人耳膜发疼。
沈甜柚捧着连夜赶制的沙盘和卷宗,稳稳地站在大殿中央。冰凉的金砖地面透过靴底传来寒意,却丝毫影响不到她紧绷却镇定的心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自己身上——有文官们好奇的打量,有御史台官员审视的探究,而更多的,是来自兵部队列里几位老将军,那毫不掩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敌意。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耐心等待着。她知道,这场争论在所难免,这些一辈子在战场上拼杀的老将军,最后的就是军威武备,要让他们接受“将士弃戈耕田”的想法,无异于在他们的底线边缘跳舞。
“简直是儿戏!荒谬至极!”一声怒喝猛地打破了殿内短暂的争执间隙,兵部尚书张定边张老将军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声如洪钟,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跟着嗡嗡作响。他花白的胡子气得直颤,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甜柚的方向,“边境是什么地方?是刀口舔血、枕戈待旦的战场!是与北狄铁骑日夜对峙的前线!让将士们放下刀枪去拿锄头?沈大人,你可知军无操练则废,武备一松,敌军铁骑转眼就能踏破边关,直逼京畿!到时候,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老将军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立刻激起了千层浪。旁边一位姓李的将军紧跟着接口,他脸上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是当年守雁门关时留下的战功印记,此刻说话时,那道疤痕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显得愈发吓人:“张尚书所言极是!将士的天职是保家卫国,浴血杀敌,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跟泥土打交道!屯田?哼,前朝不是没搞过!结果如何?兵不成兵,农不成农,田地荒了大半,军纪更是散得一塌糊涂,最后被北狄趁虚而入,丢了三座城池!沈大人是想重蹈前朝覆辙吗?”
文官队列里也响起了附和的声音。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抚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老臣以为,重农抑武,实乃本末倒置。我大梁以武立国,军威震慑四方,方能安邦定国。若将士皆去耕田,军威何在?再者,边境之地,亦有边民耕作,驻军屯田,岂不是与民争利?恐失边民之心,动摇边陲根基啊。”
“是啊,军粮短缺自有户部转运,虽有损耗,却也并非无解,何必冒此大险?”
“沈大人年轻有为,可未免太过理想化了,战场之事,可不是纸上谈兵就能应付的!”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向大殿中央的甜柚。她却依旧站得笔直,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安静地听着,直到殿内的声浪渐渐平息,大家都等着她回应时,才缓缓抬起头,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却稳稳地压住了殿内的余音:“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甜柚有三问,想请教各位。”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几位老将军身上:“敢问边境将士,如今军粮储备几何?能支撑多久?其二,从内地转运军粮至北境,路途遥远,山川阻隔,损耗几成?其三,将士们的冬衣夏饷,可曾足额、按时发放到每一个人手中?”
这三问,像三颗精准投出的石子,瞬间击中了要害。殿内猛地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几分。几位老将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张老将军的胡子不颤了,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军粮不足、转运艰难、粮饷时有克扣,这是北境驻军多年来的心照不宣的窘境,也是朝堂上谁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痛点。内地的粮食要翻山越岭、穿越戈壁才能抵达北境,路上的损耗、押送人员的消耗、甚至还有个别官员的中饱私囊,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能到将士手中的,十不存五。每到寒冬,总有将士因为冬衣不足而冻伤,粮饷拖欠更是常事,只是这些事,被一次次的战功和捷报掩盖了而已。
甜柚见众人沉默,便不再追问,不疾不徐地展开手中的卷宗,声音依旧平稳:“据户部与兵部存档详细折算,如今运往北境一石粮,路上人吃马嚼、风霜损耗、沿途克扣,最终到将士手中的,不足五斗。这意味着,朝廷耗费两倍的粮食,才能勉强让边关将士不致饿死。”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若在边关适宜之地,由驻军就地屯垦,以严明的军纪进行管理,推广新式农法,选用耐寒耐旱作物,一季所得,不仅能让驻军自给自足,尚有盈余可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省下的巨额转运之费,可用来赶制寒衣,可用来修缮兵甲、打造兵器,还可用来厚赏有功将士。此所谓‘寓兵于农,强兵足食’,并非弃武从农,而是以农养兵,让将士们无后顾之忧,方能更专心地戍边杀敌!”
“纸上谈兵!一派胡言!”张老将军终于忍不住了,再次怒喝出声,语气里满是嗤之以鼻,“边境苦寒,土地贫瘠,大多是戈壁荒滩,能耕种的土地寥寥无几。偶尔战事平息时耕战结合尚可,常年屯垦?简直是天方夜谭!庄稼还没等长出来,先被北境的寒风冻僵、被黄沙掩埋了!”
“张老将军所言不差,这正是甜柚接下来要说明的。”甜柚早有准备,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微微颔首,示意殿外候着的两名小太监进来,“正因边境条件艰苦,才更需要改良农具,选用适宜的作物,兴修简易水利。”
两名小太监抬着一个蒙着深蓝色锦布的木架,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将木架放在甜柚身边。锦布下垂,遮住了里面的东西,引得殿内众人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诸位大人请看。”甜柚走上前,轻轻掀开了蒙着的锦布。布一掀开,殿内立刻响起一片惊疑的低呼,不少人都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子。
只见木架上并排固定着三样东西:左边是一杆大梁军队的制式长矛,锋刃雪亮,矛杆笔直,一看就是精心打造的利器;中间是一把略显笨重的旧式铁犁头,锈迹斑斑,一看就知道是民间常用的农具;而右边,则是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奇怪装置——它的杆分明就是长矛的制式杆,可顶端却没有矛刃,而是巧妙地改造过,连接着一个缩小版的精铁犁铧,犁铧旁边还挂着几个小巧的调节机关,看起来精致又实用。
“此乃甜柚连夜请工匠改良的‘矛犁两用器’。”甜柚走到木架旁,手指轻轻触碰到那个奇怪的装置,声音里带着几分自信,“此物最大的妙处,便是一物两用,遇敌时,只需卸下这处的卡榫,”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演示,轻轻拨动犁铧与矛杆连接处的一个小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犁铧部分便被轻松卸了下来,长杆瞬间恢复成了长矛的模样,锋刃虽未外露,却依旧透着凛然杀气,“便是能上阵杀敌的长矛。”
众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几位老将军都忍不住凑近了些。甜柚又将犁铧重新装了回去,再次拨动机关,“咔哒”一声,犁铧便稳稳地固定在了矛杆顶端,“平日屯垦时,装上犁铧与调节机关,便可变成一把深耕犁。调节机关可根据土地的硬度,调整犁铧的深浅,比民间的旧式犁头更省力,也更高效。”
她拿起那杆改造过的长矛,轻轻挥舞了一下,动作流畅,丝毫没有因为加装了犁铧而显得笨重:“此物不占辎重,将士们行军时可随身携带,转换便捷,不过弹指之间。既不耽误杀敌,也不影响耕作,完美解决了兵器与农具难以兼顾的问题。”
演示完毕,甜柚将矛犁放回木架上,目光再次扫过几位老将军,语气诚恳:“再者,甜柚所说的屯田,并非要全军解甲归田。可采用分批轮换之法,闲时耕种,战时操练,两不耽误。军中老弱者,可多承担农事相关的工作;青壮将士,则以操练为主,耕作为辅。田地产出的粮食,优先供给本军,剩余的部分可入库储存,或与边境的边民进行交易,换取牛羊、药材等物资,不仅不会与民争利,反而能互通有无,固结边民之心。”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将士们亲手耕种,亲身感受从播种到收获的艰辛,才能更深刻地明白粮米来之不易,更能体会到自己身后守护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家园,是让家人能安稳耕种、吃饱穿暖的太平。这种发自内心的守护欲,岂不比空喊千百句‘忠义’口号,更为实在,更为坚定?”
一番话下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殿内不少原本持反对意见的文官,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神色渐渐松动。可要让一辈子握惯了刀柄、视兵器为生命的老将军们,接受手里的神兵利器还要兼职耕田,谈何容易。
张老将军的脸色依旧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怒到了极点。他死死地盯着那杆“矛犁两用器”,仿佛那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怪物。突然,他猛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陪伴他征战半生的“镇岳”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剑身上还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历次战功的印记。
“沈甜柚!”老将军须发皆张,声震屋瓦,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老夫十五岁从军,镇守北境二十载,这把‘镇岳’剑随我斩敌酋三十七人,破敌阵无数,护得边境百姓安稳!你如今竟要让它、让我大梁将士手中的刀枪剑戟,去与泥土为伍,去沾染污秽?!”
他的手臂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突然,他将剑横于胸前,双手紧紧握住剑身,手臂上的肌肉根根贲张,竟是要当场将这柄陪伴他半生的宝剑折断!
“将军不可!”太子萧景珩脸色骤变,急步从文官队列中上前,想要阻拦。这“镇岳”剑是先皇御赐,不仅是张老将军的佩剑,更是大梁军威的象征,若是真的折断,不仅会寒了老将军的心,更会动摇军心!
“张爱卿住手!”龙椅上的皇帝也终于出声喝止,语气里带着几分威严和急切,“一把宝剑而已,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