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史心头一喜,以为自己抓到了沈甜柚的把柄,这一去定能把她拉下马来。他连忙领命:“臣,遵旨!”
出了大殿,王御史立刻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赶往三河郡,打定主意要找出这 “万民伞” 里的 “破绽”,最好能坐实沈甜柚 “谋反” 的罪名。
他赶到三河郡时,甜柚已将行装打理妥当,正准备启程回京。那把巨大的万民伞,被她用一个简陋的木架撑着,就放在暂居的院落中,在阳光下静静伫立。
王御史带着人,如临大敌般将伞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数遍。
伞面是粗布做的,粗糙得扎手;名字和手印确实是百姓的手笔,绝无宫廷或富贵人家的痕迹;针脚粗陋,甚至有些地方还打了结,一看就是没干过细活的农家妇女缝的。
他甚至连每块布片的质地、每条缝线都仔细看了,试图找出 “僭越” 的纹样或 “违制” 的颜色,可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 一无所获。这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丑陋的布伞。
王御史不甘心,他阴沉着脸,指着伞柄说:“把伞骨拆开!把伞柄劈开!我倒要看看,这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是检查类似贡品或特殊物品的常规步骤,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旁边的小吏不敢怠慢,立刻上前,用力旋开伞柄与伞骨连接处的铜质卡扣。
“咔哒” 一声轻响。
那看似实心的硬木伞骨中轴,竟然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
缝隙中,赫然露出一卷薄如蝉翼、却染着暗沉颜色的绢布!
王御史瞳孔骤缩,厉喝一声:“取出来!”
小吏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卷绢布。缓缓展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不是普通的绢,而是极薄的白绫。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字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状告之词!更令人心惊的是,许多名字下方,不是墨迹,而是暗红色的、已然干涸的 —— 血指印!
状告的内容,直指三河郡及周边数郡的几家豪强,历数他们强占民田、欺行霸市、勾结胥吏、私设刑堂、逼死人命等累累罪行。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条理清晰,桩桩件件都透着血淋淋的冤屈。
末尾,是数百个血指印和歪歪扭扭的签名。
王御史的手抖了起来,拿着白绫的手指关节泛白。这哪里是什么 “邀买民心” 的万民伞?这分明是一把藏着血泪控诉、直指地方积弊的 “万民状”!
他若将此物作为 “沈甜柚蛊惑人心、图谋不轨” 的证据带回去,一旦这些血状内容泄露,或者被查实,那他这个负责查验的御史,轻则失察,重则会被认为与豪强有染,故意陷害能吏!到时候,丞相怕是也保不住他!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猛然想起临行前,丞相似有深意的叮嘱:“务必仔细查验,勿要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原来…… 丞相早知道这伞可能有蹊跷?是想借自己的手扳倒沈甜柚,还是…… 连自己也想一并除掉?
王御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看着那卷血书,仿佛看到了催命符。
甜柚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王御史脸色变幻,从得意到疑惑,再到震惊、恐惧。待他看完了血书,面如土色时,她才上前一步,平静地说:“王御史,此伞乃三河郡百姓所赠。内中究竟有何物事,下官此前确实不知。如今既已发现,乃是一份陈情血书。下官以为,当即刻封存,连同此伞,一并呈送御前,由陛下圣裁。御史大人奉旨查验,正好做个见证。”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坦荡和无畏。
王御史脸色青白交加,看着甜柚清澈坦荡的眼睛,再看看那血迹斑斑的白绫,半晌,颓然挥手:“…… 封存。本官…… 即刻回京复命。”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给皇帝,至于扳倒沈甜柚?还是先顾着自己的脑袋吧!
两日后,朝会之上。
那把巨大的万民伞和那卷血书被一同呈上大殿。
庆德帝展开血书,一字一句地看着。越看,他的脸色越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殿下群臣,有人惊愕,张大了嘴巴;有人不安,偷偷擦着汗;有人垂首掩目,不敢与皇帝对视。丞相一党的人,更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生怕皇帝下一秒就降罪下来。
甜柚出列,跪在殿中。她双手捧起那把粗糙的、写满名字的伞,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此伞虽为百姓赠与微臣,然其上所载,乃是三河郡及周边百姓对陛下、对朝廷的信赖与期盼。他们将冤屈与希望缝于伞中,托微臣之手,上达天听。微臣何德何能,敢居此功?此伞,此血书,所向者,非臣区区沈甜柚,乃是陛下之圣明,朝廷之法度!臣请陛下,收回此伞。万民之心,万民之望,当归于陛下!”
她将伞高高举起,仿佛托起的不是一把布伞,而是千万百姓沉甸甸的期盼和信任。
庆德帝看着殿下跪着的少女,看着她手中那把无比朴素却又重若千钧的伞,缓缓站起身。他一步步走下丹陛,亲手接过了那把万民伞。
伞面的粗砺触感,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让他指尖微颤。他仿佛能感受到,这把伞背后,是无数双渴望公正、渴望生存的眼睛。
“朕,收到了。” 皇帝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这伞,朕收于太庙之前,警醒百官,亦告慰百姓。血书所陈之事,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严查严办,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
庆德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丞相党羽,最后落在甜柚身上,语气转为温和:“沈爱卿,平身吧。三河郡三年,你辛苦了。”
甜柚起身,垂首而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知道,这把伞送出去了,送给了它真正该去的地方。而某些人的算计,某些深藏的污垢,也将在这把 “伞” 下,无所遁形。
阳光透过大殿高高的窗棂,照在那把粗糙的万民伞上,每一块布片,每一个名字,都仿佛在静静诉说着一段段关于希望、关于正义、关于人心的故事。
而这故事的主角,那个叫沈甜柚的少女,正迎着阳光,走向属于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