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抵达三河郡的那一日,天公作美,赏赐了一个难得的晴好秋日。湛蓝的天幕像被水洗过一般透亮,几缕薄云悠闲地荡着,金色的阳光泼洒下来,给郡城的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边。
然而,这暖意却没能驱散郡守府内的一丝凉意。
宣旨太监的嗓音尖细圆润,像极了戏台上的小生,每一个字都咬得千回百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甜柚,任职三河郡守以来,勤政爱民,劝课农桑,功在社稷…… 如今任期已满,特召回京,另有任用……”
诏书里的词句漂亮得像朵花,把沈甜柚夸得天花乱坠,仿佛她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宣旨太监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精,眉眼弯成了两道新月,语气里的恭维恰到好处,只差没把 “前途无量” 四个字贴在甜柚脑门上。
可甜柚接过那卷明黄绸帛时,指尖却感到一阵冰凉。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 “另有任用” 四个字,听着好听,实则是把她调离了经营三年的三河郡这块 “根据地”。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京城里那些大人物觉得她在下面翅膀硬了,想把她收回去拔拔毛、剪剪羽。
这念头刚起,甜柚便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情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谢恩接旨。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野鸽子,半天功夫就扑棱棱传遍了郡城内外,连犄角旮旯里晒太阳的老黄狗都似乎嗅到了离别的味道。
甜柚收拾行装那几日,郡守府外变得格外热闹,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天刚蒙蒙亮,就有挎着篮子的老妪,趁着晨雾,悄悄在府门口放下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然后像做贼一样匆匆走开,生怕被人发现;日上三竿时,有在门口石阶上默默放一把新收花生、半袋小米的农人,放完东西就蹲在墙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直到日上中天才离开;更多的人,则是站在远处巷口、田埂上,朝府门方向望着,沉默得像一尊尊泥塑。
程老根 —— 那个当初带头跟甜柚 “闹革命”、后来又死心塌地跟着她干的庄稼汉,带着几个老伙计,在府门外那棵老槐树下蹲了一整天。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写满了愁绪。最后,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什么都没说,带着人走了。
那背影,看得甜柚心里发酸。
启程前三天,甜柚想去跟试验田里的庄稼告别。毕竟,那是她三年心血的结晶,比亲儿子还亲。
试验田里一派丰收景象。稻子已金黄低垂,像谦逊的智者弯着腰;辣椒红得像一簇簇小火苗,在绿叶间跳跃;改良过的土豆秧子长势喜人,叶子墨绿墨绿的。
甜柚正弯腰查看一株改良过的豆秧,那豆荚长得饱满结实,她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发出 “笃笃” 的脆响。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风吹过麦浪,又像是无数只脚踩在枯叶上。
她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田埂上、小路边、甚至连旁边的荒草地上,不知何时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少说也有几百号,把试验田围了个水泄不通。
打头的正是程老根。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灰布短褂,手里捧着一卷素白的粗布,布面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显得鼓鼓囊囊。他身后,是各村各乡的里正、乡老,一个个神情肃穆;再后面,是扶老携幼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许多人手里都拿着一小块或白或青、甚至带着补丁的布片。
“沈大人……” 程老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烟熏着了。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那卷粗布,郑重其事地递到甜柚面前,“乡亲们没啥好东西送您。大伙儿凑了点布头,老婆子、姑娘们连夜赶工,缝了这把‘万民伞’。针脚粗,布也不好,可…… 可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大家的心意。”
甜柚接过那卷布,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重。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慢慢将其展开 ——
那是一把极大的伞,伞面由无数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布片拼接而成。红的、黄的、蓝的、灰的、白的…… 像一块五彩斑斓的补丁被,粗针大线,缝得却极密实,看得出缝的人有多用心。
最奇特的是,几乎每块布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或者按着一个手印。
写名字的工具五花八门,有用炭条的,黑黢黢的;有用绣线的,红的绿的;还有用不知什么植物颜料的,蓝的紫的。字迹也是千奇百怪,有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有的工工整整,看得出是读书人写的;还有的笔画稚拙,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手印更是形形色色,有大的、小的、胖的、瘦的,都按得鲜红鲜红的,触目惊心。
“王大柱”、“李石头家的”、“赵村全保”、“孙寡妇”、“狗蛋”、“二丫”……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整个伞面。
甜柚的目光在这些名字和印记上流连,指尖轻轻抚过,仿佛在触摸一颗颗滚烫的心。她认得其中不少名字 ——“王大柱” 是那个领了新农具、激动得差点给她磕头的汉子;“李石头家的” 是学会了养鱼、家里顿顿有鱼汤的大婶;“赵村全保” 是用代田法多打了粮食、逢人就夸沈大人是活神仙的老农……
还有些手印极小极小,那是刚学会走路的娃娃的;有些布片边缘磨损得厉害,看得出是从自己最好的、甚至舍不得穿的旧衣上小心翼翼裁下的。
“沈大人,收下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挤到前面,抹着眼睛,眼眶红红的,“咱们不会写啥好听的话,就把名字写上了。您带着,路上遮遮太阳,挡挡风雨…… 您是咱们三河郡的大恩人啊!”
甜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酸涩难忍,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把粗糙却无比沉重的伞,对着众人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甜柚…… 谢过各位父老乡亲。这份情谊,甜柚永世不忘!”
那一刻,阳光洒在她身上,也洒在那把万民伞上,每一块布片都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万民伞的事,就像长了腿的兔子,不出两日就蹦到了京城某些人的耳朵里。
御史台,一间布置得古色古香的房间内。
“邀买民心!收受私誉!其心可诛!” 一位姓王的御史,拍案而起,痛心疾首地挥舞着手中的笏板,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他是丞相党的得力干将,平日里最擅长捕风捉影、鸡蛋里挑骨头。
“万民伞,古来只有功勋卓著、万民景仰的封疆大吏离任时,百姓感念其德,自发制作相赠。” 王御史唾沫横飞,义正辞严,“沈甜柚一介女子,乳臭未干,任郡守不过三年,何德何能,敢受此伞?此必是她暗中煽动,蛊惑乡愚,为其造势!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何以正视听?请陛下明察,收缴此伞,严查背后有无不法!”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
有附和的,跟着王御史一起痛骂沈甜柚 “野心勃勃”;有皱眉的,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也有默不作声的,冷眼旁观,等着看好戏。
庆德帝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 “笃、笃、笃” 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萧景珩身上。
“太子以为如何?” 庆德帝淡淡开口。
萧景珩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温润却不失坚定:“父皇,儿臣以为,万民伞之说,或有夸大。然沈郡守在三河郡兴水利,劝农桑,平粮价,除积弊,百姓生计得以改善,此乃有目共睹,并非空穴来风。百姓感念其恩,赠物留念,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御史风闻奏事,亦是为国分忧,其心可嘉。不如遣一妥当之人,前往三河郡,查验此伞究竟,并观民情,再行定夺。”
这提议滴水不漏,既给了皇帝面子,又维护了甜柚,还堵住了丞相党的嘴。
庆德帝微微颔首:“便依太子所言。王御史,既然是你提出,此事便由你去办。速去速回,据实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