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清晨的霜气还没来得及化透，像一层薄薄的碎银子，洒在甜柚试验田的田埂上、菜叶上，连空气里都带着股清冽的寒气。沈甜柚正带着程老根和几个农妇抢收最后一批冬白菜，粗布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头发用布巾扎成利落的发髻，额角渗出的细汗一遇冷风，便凝了层淡淡的白霜。她刚弯腰抱起一捆水灵灵的白菜，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马蹄踏地的闷响，抬头一瞧——好家伙，一队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的禁军正沿着田埂快步走来，转眼就把试验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是咋回事？咱庄上没犯啥规矩吧？”程老根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脸上满是慌张。沈甜柚也皱起眉头，正想上前询问，就看见远处明黄的仪仗拐过田埂，绣着五爪金龙的旗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最前面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身披玄色大氅、面容威严的男子——竟是庆德帝！他身后跟着的赵县令，脸苦得像吞了黄连，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官帽都歪了几分。

“陛下驾到——”随行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清晨的宁静。沈甜柚赶紧放下白菜，带着众人跪下行礼：“臣女沈甜柚，携庄中众人，恭迎陛下圣驾！”庆德帝翻身下马，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冻土，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踩着厚厚的霜层往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目光扫过光秃秃的菜地，眉头微微一挑：“沈家丫头，你庄上那些稀奇瓜果呢？朕听说夏天的西瓜甜得能齁掉牙，秋天的辣椒红得像火炭，怎么一到冬天，就只剩这些白菜帮子了？”

沈甜柚从容起身，躬身答道：“回陛下，冬储的瓜果蔬菜都在窖里藏着呢，怕冻着。这地里头啊，就剩些耐寒的萝卜，前几日下了场大雪，好些都冻坏了，正打算今日处理掉呢。”“萝卜？”庆德帝来了兴致，走到田边蹲下，用马鞭指着地里露出的一小截萝卜缨子，“挖几个朕瞧瞧，冻坏的萝卜能有啥看头？”

程老根赶紧爬起来，招呼两个年轻力壮的农人拿来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冻土。没一会儿，几个圆滚滚的萝卜就被挖了出来，只是这萝卜冻得通体透明，像块劣质的水晶，用手指一戳就陷个坑，软乎乎的没了往日的硬实。赵县令在一旁看得腿都软了，心里直打鼓：这沈丫头怎么回事，陛下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拿这些冻坏的萝卜出来，这不是触怒龙颜吗？他偷偷瞄了眼庆德帝的脸色，见没什么表情，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甜柚却镇定自若，拿起一个冻萝卜掂量了掂量，对庆德帝说：“陛下稍候片刻，臣女用这冻萝卜给您做道小菜，请陛下品鉴品鉴民间的粗茶淡饭。”庆德帝来了兴趣，大手一挥：“好！朕倒要看看，你能把这冻萝卜做出什么花样来。”

沈甜柚拎着一筐冻萝卜，转身进了不远处临时搭的土灶棚。这土灶棚是农忙时用来做饭的，里面砌着一个大土灶，灶膛里还留着昨日的余温。她先把冻萝卜拿到温水里泡了泡，待外壳稍稍软化，就拿起菜刀开始切。只见她手腕翻飞，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没一会儿，冻萝卜就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片，阳光透过萝卜片照进来，能隐约看到后面的人影。

外面，庆德帝耐着性子等着，一会儿走到地窖口，看农人们小心翼翼地挖窖藏菜，窖里的白菜、土豆、红薯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一会儿又走到水车旁，看着覆着草毡过冬的水车，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木轮；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躲在草垛后的沈砚身上——这混小子正蹲在草垛旁，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和一张糙纸，偷偷画《御驾亲临图》呢！画里的皇帝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群歪歪扭扭的随从，倒是把庆德帝的威严画了七八分。

“你这小子，倒是会偷懒。”庆德帝走过去，拍了拍沈砚的后脑勺。沈砚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赶紧爬起来行礼：“臣…臣弟参见陛下！”庆德帝捡起糙纸看了看，忍不住笑了：“画得还不错，就是你这随从画得跟歪瓜裂枣似的。好好练，将来说不定能当个宫廷画师。”沈砚涨红了脸，挠着头嘿嘿直笑。

两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沈甜柚端着一个粗陶罐从土灶棚里走出来。陶罐盖子一打开，一股酸甜辛香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还带着姜蒜的暖意，馋得人直流口水。只见冻萝卜片被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姜丝、蒜末和茱萸粉，最后浇上了滚烫的米醋和麻油，红白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陛下请用。”沈甜柚呈上一双干净的竹筷。庆德帝狐疑地夹起一片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原本冻得软烂的萝卜，经醋一激，竟变得爽脆可口，酸中带着一丝甜味，辣里又透着回甘，那股子清爽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让人胃口大开。他不知不觉就吃了小半罐，直到随行太监轻咳一声提醒他注意帝王威仪，才停下筷子，咳嗽一声：“这…这真是那冻萝卜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