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太学后院,简直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牡丹图卷。粉的“姚黄”、紫的“魏紫”、红的“状元红”竞相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像缀满了宝石,引得一群衣着光鲜的贵女们围着花圃叽叽喳喳,品评着哪株开得最艳,哪朵姿态最妙。周尚书家的千金周如眉摇着一把绣着并蒂莲的团扇,声音娇俏:“我看还是李妹妹家送来的这株‘豆绿’最稀罕,这颜色嫩得能掐出水来。”李御史家的女儿李嫣然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正要开口炫耀,目光却瞥见了蹲在角落的那个身影。
沈甜柚正蹲在花圃边缘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几株幼苗移栽到一个素白的瓦盆里。那幼苗长得有些“格格不入”,叶片细长,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茎秆泛着淡淡的紫色,跟周围姹紫嫣红的名贵牡丹比起来,显得格外不起眼,甚至有点“寒酸”。她穿着一身便于劳作的浅青色布裙,裙摆沾了点泥土,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竹铲,正专注地给幼苗培土,连周围的喧闹都没怎么在意。
“沈姑娘又在摆弄什么稀奇玩意儿呢?”周如眉摇着团扇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她用扇尖虚指那几株幼苗,“这红梗绿叶的,瞧着怪模怪样的,该不会是西域传来的‘红毒果’吧?我舅舅在鸿胪寺当差,说西域人都拿这东西毒老鼠呢!”
她话音刚落,周围的贵女们就响起一片窃笑声,有人还捂着嘴小声议论:“怪不得看着这么诡异,原来是毒老鼠的东西,沈小姐怎么什么都敢种。”“就是,万一毒死了人可怎么办?”
沈甜柚头也不抬,继续手里的活计,把幼苗周围的土压实,声音平静地说:“周姐姐见识真广,连西域老鼠吃什么都知道得这么清楚,真是让妹妹大开眼界。”
周如眉脸色一僵,没想到沈甜柚会这么怼她,一时语塞。旁边的李嫣然赶紧打圆场,拉了拉周如眉的衣袖,笑着对沈甜柚说:“甜柚妹妹别误会,我们也都是担心你。听说这‘红毒果’碰了手会发痒,吃了更是要烂舌头,你可千万别把它种在府里,免得惹出麻烦。”
“多谢各位姐姐关心了。”沈甜柚终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她看着眼前这群满脸担忧(实则看热闹)的贵女,故意眨了眨圆溜溜的杏眼,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等这果子结出来了,我第一个请姐姐们尝尝鲜,保证让大家难忘。”
这话一出,贵女们吓得连连后退,仿佛那幼苗下一秒就要长出毒牙来。周如眉强装镇定地说:“那...那我们可就等着了。”说完,拉着一群人匆匆离开了,生怕多待一秒就会沾染上“毒气”。
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沈甜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实她心里也没底,这种子是哥哥沈砚上月从西域商队那儿打赌赢来的。据说那商队老头捧着种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西域话,沈砚只听懂了“很厉害”三个字,至于到底怎么厉害,是好吃还是真的有毒,谁也不知道。但她沈甜柚什么时候怕过挑战?连太后娘娘赏赐的琉璃屏风都敢拆来做温室顶棚,还怕几棵小小的幼苗不成?
将幼苗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竹篮里,沈甜柚提着篮子快步回府。一进后院,她就直奔那座改良版的云母温室。这回她吸取了琉璃屏风的教训,接受了父亲沈明远的建议,用云母片做顶棚。云母片不仅透光性好,还自带细密的纹路,透气性比琉璃强多了,她还特意在顶棚边缘加了可调节的草帘,中午阳光太毒的时候就能放下来遮阳。
刚把幼苗放进温室,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甜柚回头一看,果然是太子萧景珩。这位储君最近三天两头往沈府跑,美其名曰“学习农事”,其实就是被沈甜柚的各种新奇种植工具和严谨的记录方式吸引住了。
萧景珩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比平日里穿龙袍时多了几分随和。他走进温室,目光立刻被沈甜柚手里拿着的一根竹管吸引住了。那竹管有手指粗细,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里面灌着五颜六色的煤油,煤油柱还在随着温度慢慢升降。
“这是何物?”萧景珩好奇地凑近,指着竹管问道,眼睛里满是探究的神色。
“这是我自制的温度计。”沈甜柚得意地把竹管举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你看,这里面的煤油会随着温度变化而升降,现在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五度,正好适合这新苗生长。”
“新苗?”萧景珩看向瓦盆里的幼苗,“就是你在太学后院种的那几株?”
“是啊,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辣椒。”沈甜柚说着,从旁边的木架上翻出一本厚厚的种植笔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满了幼苗的生长示意图,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这种植物喜温怕涝,土壤要偏酸性,浇水不能太多,不然根系容易烂掉...”
萧景珩凑过去看着笔记上详细的数据和生动的图示,忍不住感叹:“你这记录得比东宫的起居注还要详细严谨。”
“那当然,庄稼不会说话,它们的需求全靠人仔细观察和记录。”沈甜柚说着,从桌案上拿起一本空白的册子塞给太子,“既然你来了,正好帮我个忙,给我记录光照时长。每半个时辰在册子上画一道,太阳足的时候就画长线,多云的时候画短线,要是阴天就画虚线。”
于是当朝太子就这样沦为了沈甜柚的“专职记录员”。萧景珩拿着册子,认真地请教:“那若是下雨该如何标记?画波浪线可以吗?”
沈甜柚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强忍着笑意点点头:“可以,殿下想得真周到。”她心里暗暗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虽然在朝堂上威严十足,但在种地这件事上,倒像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格外有趣。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萧景珩每天都会准时来沈府“上班”,认真记录光照数据,有时候还会主动帮沈甜柚给辣椒苗浇水、松土。在两人的精心照料下,辣椒苗长得飞快,很快就长到了半尺高,枝干上还开出了一些小巧玲珑的白色小花。
沈甜柚看着这些小白花,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以为很快就能看到果子。可没想到,这些花刚开没多久就纷纷落下,根本不结果。她急得团团转,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农书,从《齐民要术》到《农桑辑要》,都没找到关于这种植物的记载。没办法,她只好去请教常来沈府送新鲜蔬菜的老农程老根。
程老根是城郊有名的种菜能手,种了一辈子的地,经验丰富。他跟着沈甜柚来到温室,仔细观察了辣椒苗的生长情况,又捏着一片叶子闻了闻,若有所思地说:“沈小姐,这花要授粉才能结果啊。在野外的时候,有风有虫子帮忙传粉,您这棚里太干净了,没风没虫子,花自然就落了。”
沈甜柚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她当即拉着正在记录数据的太子,宣布要开展“人工授粉”计划。两人找来几支最细软的毛笔,沈甜柚示范着用毛笔轻轻在花蕊间扫来扫去,将花粉从雄蕊传到雌蕊上。
萧景珩拿着毛笔,动作僵硬得像在握玉玺,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碰坏了娇嫩的花朵。“殿下放松点,”沈甜柚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着示范,“要这样轻柔地扫,对,就像给小猫梳毛一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