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书房的窗棂突然被人轻轻叩响了三下。沈甜柚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门口,见母亲没在,才蹑手蹑脚地推开窗户。窗外站着的正是她的父亲沈明远,这位平日里审犯人时不苟言笑、威严十足的大理寺卿,此刻却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看见,才压低声音开口。
“爹?”沈甜柚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
沈明远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女儿手里,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娘正在气头上,你先顺着她,别跟她硬碰硬。下次要是想做温室,别用琉璃那么扎眼的东西,用云母片就行,既透光又便宜,为父书房里还有几匣子,回头给你拿去。”说完,他立刻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威严的模样,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伐踱开了,仿佛刚才那个偷偷传纸条的不是他。
沈甜柚展开纸条,上面是父亲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写得十分认真,末尾还画了一个简易的云母片温室搭建示意图,连通风口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她看着父亲那略显笨拙的示意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那点因为被罚抄而产生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了。
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哨声——三长两短,是哥哥沈砚的暗号。沈甜柚眼睛一亮,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齐民要术》里,然后溜到后院的墙角下。她刚站稳,就看见一个身影灵活地翻过院墙,稳稳地落在地上,正是她的哥哥沈砚。
沈砚是太学里著名的“垫底专业户”,平日里最不爱读书,却对各种新奇玩意儿充满了兴趣。今日他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襦衫,上面沾了不少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几道灰印子,可眼神却格外兴奋。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凑到沈甜柚面前。
“甜柚你快看!”沈砚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十粒扁圆形的种子,颜色有些奇特,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七彩微光,“这是西域商队新到的辣椒种子,据说种出来能结出彩虹颜色的果子!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好看又好吃!”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得意地说,“我跟那帮纨绔子弟打赌赢来的,他们还以为我在跟他们赌钱,其实我赌的是谁能在三日之内搞到最稀奇的种子!你哥我厉害吧?”
沈甜柚打开布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粒种子,放在手心仔细端详。这种子比普通的辣椒种子略大一些,表面光滑,确实透着一股奇特的光泽。她立刻忘了被罚抄的郁闷,拉着哥哥蹲在墙角,兴奋地讨论起种植计划。
“彩虹辣椒肯定喜欢温暖的环境,”沈甜柚托着下巴,认真地思考着,“我的琉璃温室正好能用,不过得再改进一下,温度要控制在适宜的范围内,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沈砚也跟着点头,补充道:“土壤也很重要,得用透气性好的营养土,我记得城外有个山谷里的腐叶土不错,明天我去给你挖一些来。”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沈甜柚,“对了,我最近研究出了一套‘种植密语’,用秧苗的长势和朝向来传递消息,比如番茄苗歪向左表示‘丞相党有动作’,向右则是‘太子又来找你’,你觉得怎么样?”
沈甜柚眼睛一亮,拍着手叫好:“哥你太聪明了!这样以后咱们传递消息就不会被人发现了!等我的彩虹辣椒长出来,咱们也用它来做暗号,比如红辣椒代表‘紧急情况’,紫辣椒代表‘一切安全’。”
兄妹俩越聊越兴奋,蹲在墙角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半天,直到远处传来丫鬟的呼唤声,才恋恋不舍地准备分开。“对了,”沈砚突然想起什么,又凑近沈甜柚,“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太子殿下往咱们府上来了,估计又是来问东宫菜圃招虫的事。”
沈甜柚哀嚎一声,捂住脸:“我的辣椒苗还没救活呢,他怎么又来添乱!”她最头疼的就是太子萧景珩了,这位储君什么都好,就是对种地有着一种莫名的执着,偏偏又没什么天赋,东宫的菜圃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三天两头就来向她请教。
果然,沈砚刚翻出院墙没多久,月洞门外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萧景珩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上是他特意让人新磨的“亩产千斤”四个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远远地看见沈甜柚,脚步顿了顿,似乎想维持储君的威仪,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朝着她走了过来。
“沈……沈小姐。”萧景珩走到沈甜柚面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些,可眼神里却藏不住焦急,“东宫的菜苗又长斑了,你上次给我的药水好像不太管用,你能不能再给我想想办法?”
沈甜柚正为琉璃温室的事烦心,又被太子这么一打扰,顿时没了好脾气。她双手叉腰,没好气道:“殿下,我是种地的不是看病的!您那菜圃招虫是因为种植密度太大,通风不良导致的,间苗懂不懂?每棵苗之间至少要间隔一拃的距离,这样才能保证通风,虫子自然就少了!”
萧景珩被怼得一愣,脸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真的蹲下身,伸出手比划着间距:“一拃是多长?是这样吗?”他的手指修长,比划着距离,剑眉微微蹙起,那认真的模样哪像个储君,倒像个虚心求教的老农。
沈甜柚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夺过他手里的小铲子,在地上挖了几个小坑,示范道:“你看,就这样,每两个坑之间的距离就是一拃,种的时候把苗放在坑中间,培上土,浇适量的水就行了。还有,别老浇水,土壤要见干见湿,不然根系会烂掉的。”
萧景珩听得十分认真,还从袖中掏出一本烫金封面的小册子,上面写着《东宫农事纪要》五个大字。他拿出一支小毛笔,在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连沈甜柚说的“见干见湿”都特意画了个小图标。春桃在一旁看得直捂眼睛,全京城大概也就只有她家小姐敢这么使唤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居然还心甘情愿地听着,认真得像个小学生。
夜幕渐渐降临,沈府里亮起了一盏盏灯笼,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庭院。萧景珩又请教了几个关于种菜的问题,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沈甜柚回到书房,看着桌上还没抄完的《齐民要术》,不由得叹了口气。可她刚抄了没几个字,就又想起了后院的琉璃温室。
她琢磨着,琉璃温室虽然透光性好,但保温效果太好,到了中午温度肯定会太高,或许可以在上面加个草帘,中午的时候遮上,调节一下光照和温度?想到这里,她再也坐不住了,扔下笔,又兴冲冲地跑去后院捣鼓起来。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沈府的后院里。那座被草席遮住大半的琉璃温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沈甜柚小心翼翼地掀开草席,看着里面嫩绿的辣椒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轻轻抚摸着琉璃表面,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温室里结满了五颜六色的彩虹辣椒,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绿的像翡翠,紫的像玛瑙,好看极了。
“等着吧,”她对着辣椒苗小声发誓,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等我种出全京城最辣、最漂亮的彩虹辣椒,看谁还敢说种地没出息!到时候,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种地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远处的虫鸣声。琉璃温室里的辣椒苗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期待,在月光下悄悄地舒展着叶片,仿佛在努力生长,准备迎接明天的阳光。沈甜柚蹲在温室前,看了许久,直到春桃来催她回去睡觉,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把草席重新盖好,生怕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宝贝辣椒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