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龙山庄的夜晚,警笛声终于远去。
那盏粉身碎骨的水晶吊灯已经被清理了出去,只在地毯上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像是一张嘲笑众人的大嘴。
虽然林幽报了警,但正如那群老狐狸所预料的那样,由于吊灯年代久远,金属断裂口氧化严重,再加上刚才混乱中现场被“无意”破坏,警方最终只能将其定性为“意外事故”。只是做了笔录,责令整改,便收队离开了。
但这并没有让气氛变得轻松。
相反,空气中的火药味比刚才更加浓烈。
“意外?好一个意外。”
陆宴臣坐在偏厅的真皮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杯冰水,眼神冷得像是在看死人。
在他对面,二叔陆震东和三叔陆震南正襟危坐。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惊吓,二叔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重新戴上了那副伪善的长辈面具。
“宴臣啊,你看看你,还在生气?”二叔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都说是意外了。这老宅子几十年了,有点安全隐患也是正常的。你放心,二叔明天就让人把这房子拆了重修!绝对不让你再受一点惊吓!”
“是啊是啊,”三叔也在一旁帮腔,手里还拿着一块手帕擦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宴臣,你也别太敏感了。一家人,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
林幽站在陆宴臣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两位演技派。
她的目光落在二叔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上。那不是害怕,那是兴奋后的戒断反应,以及……图穷匕见的紧张。
“既然是意外,”陆宴臣放下水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二叔把我们留下来,又是为了什么?刚才不是说饭都不让吃了吗?”
“饭可以不吃,但这正事,还是得谈。”
二叔给旁边的律师使了个眼色。
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律师立刻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恭敬地递到陆宴臣面前。
“陆总,”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公式化,“这是陆副董和几位董事刚才紧急商议后拟定的一份《集团核心资产风险管理补充协议》。鉴于刚才发生的‘意外’,董事会认为您的人身安全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为了保护集团和全体股东的利益,这份协议需要您签署。”
陆宴臣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封面。
林幽却直接伸出手,将文件拿了过来。
“我是首席风险官,所有需要陆总签字的合同,都得先过我这一关。”林幽语气平淡,翻开了文件。
“林小姐,”二叔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陆家的家务事,涉及到股权核心,你一个外人,怕是不方便看吧?”
“陆副董,”林幽头也不抬,一边快速浏览条款一边回怼,“刚才那盏吊灯砸下来的时候,差点把我也砸成肉泥。那时候您怎么不说我是外人,让我先跑呢?现在跟我谈‘外人’,是不是晚了点?”
二叔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厅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林幽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林幽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竟然发出一声轻笑。
“呵。”
这声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林小姐觉得好笑?”陆子峰在一旁忍不住了,头上的纱布还渗着血,“你看得懂吗?这可是顶级法务团队起草的!”
“确实是顶级团队,顶级的……抢劫团队。”
林幽合上文件,直接甩在了茶几上。
“陆总,不能签。”
她转过身,看着陆宴臣,声音清晰有力:
“这份协议披着‘关键人保险’的外衣,实际上是一份死亡触发型低价股权回购协议。”
“什么意思?”陆宴臣配合地问道。
林幽走到茶几前,指着协议的第十二条款:
“二叔,您这里的条款写得很隐晦啊。‘若核心关键人(即陆宴臣)发生重大意外伤害,导致身体机能受损或昏迷超过72小时,视为丧失履职能力。为防止公司决策真空,董事会有权启动紧急熔断机制,以每股净资产的10%强制回购其名下所有股份,并将其转入家族信托代持。’”
林幽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二叔那双浑浊的眼睛:
“每股净资产的10%?现在的陆氏股价是净资产的3倍。您这是打算用3%的价格,强行吞掉陆总手里几百亿的股份?”
“而且,”林幽的声音陡然拔高,“条款里对‘重大意外’的定义非常模糊。刚才那个吊灯如果砸中了陆总,哪怕只是轻微脑震荡昏迷三天,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抢走公司?”
“这哪里是保险?这分明是悬赏令!只要这字一签,我敢保证,陆总走出这个大门,明天就会有泥头车在路口等着他,后天就会有花盆从天而降。因为只要他‘昏迷三天’,您就能赚几百个亿!”
林幽的话,像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剖开了二叔那层伪善的画皮,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贪婪。
“你……你胡说八道!”
二叔猛地拍案而起,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这是为了公司稳定!万一他成了植物人,难道让我们几万名员工跟着他一起陪葬吗?这是国际通用的‘金降落伞’条款!”
“金降落伞是为了保护高管,不是为了摔死高管。”林幽冷冷地回击,“陆副董,您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够了!”
二叔终于撕破了脸皮。他猛地把手里的核桃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随着这声响动,偏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魁梧的保镖涌了进来,瞬间将林幽和陆宴臣团团围住。
这些不是普通的安保,看那鼓鼓囊囊的腰间和凶狠的眼神,分明是二叔养的私兵。
“敬酒不吃吃罚酒。”
二叔阴沉着脸,一步步逼近,“陆宴臣,我本来想给你留点体面。既然你让这个女人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二叔心狠了。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怎么?二叔这是要非法拘禁?”陆宴臣坐在沙发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这是家法!”二叔狞笑道,“在御龙山庄,我就是法!只要你不签字,今晚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个大门!”
三叔也换了一副嘴脸,嘿嘿笑道:“宴臣啊,听三叔一句劝。签了吧,签了字,你还是陆家的大少爷,每年的分红够你花几辈子。何必非要跟我们这帮长辈过不去呢?”
陆子峰更是嚣张,指着林幽骂道:“臭娘们,刚才在饭桌上不是很能说吗?再废话一句,信不信老子让人把你的嘴缝上!”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十几个保镖步步紧逼,包围圈越来越小。
在这种绝对的武力压制下,似乎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然而,林幽却笑了。
她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从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个平板电脑,轻轻点亮了屏幕。
“陆副董,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收了我们的手机,切断了这里的信号(她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无服务),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林幽一边滑动屏幕,一边淡淡地说道,“您这思维,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啊。”
“什么意思?”二叔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意思就是……”林幽猛地将平板电脑举起,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医疗波形图和一份全英文的诊断报告。
“二叔,您的收缩压现在是185,舒张压110。心率120。如果您再这么激动下去,大概率会在五分钟内诱发脑卒中,也就是俗称的——中风。”
二叔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这是您上周在瑞士苏黎世医院做的秘密体检报告。”林幽语气平静,却字字惊雷,“您以为用假名‘Wang Fugui’登记就没人查得到了?作为精算师,我有全球医疗数据库的合法访问权限(当然,这是她刚才让黑客朋友‘合法’搞来的)。您确诊了严重的脑血管瘤,医生建议您立即手术,但您为了争夺公司控制权,选择了隐瞒病情,保守治疗。”
“还有您,三叔。”
林幽手指一划,屏幕上跳出另一份文件,是一张复杂的银行流水图。
“陆震南先生,您在开曼群岛设立的那个‘蓝色海洋慈善基金’,表面上是做公益,实际上却是您用来洗钱的地下钱庄。过去三年,您通过虚构海外采购合同,向这个账户转移了至少八个亿的资金。而这些钱,大部分来自集团的公款。”
“哦对了,您最近还用这笔钱在拉斯维加斯输了两个亿,现在正被那边的债主追债,对吧?”
林幽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得这两个老狐狸头晕目眩。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三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洗钱是重罪,一旦曝光,他下半辈子就要在牢里度过。
二叔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幽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调查我?你这是侵犯隐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