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深秋,夜色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黑色的迈巴赫像是一条沉默的游鱼,穿梭在通往郊区半山别墅蜿蜒的公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霓虹灯海逐渐变成了影影绰绰的树影,路灯的间距变宽,光线也变得昏黄而暧昧。
陆宴臣坐在后座,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并没有看文件,而是在看一副复杂的家族树状图。
“紧张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林幽坐在他旁边,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职业西装,而是换了一袭剪裁利落的墨绿色丝绒长裙,搭配珍珠耳饰,整个人看起来既复古又冷艳,像是一株带刺的黑玫瑰。
“紧张?”林幽合上化妆镜,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假笑,“陆总,根据我刚才查阅的资料,今晚我们要去的陆家老宅,建筑房龄超过六十年,且位于地质断裂带边缘。相比起见您的亲戚,我更紧张这房子的抗震等级。”
陆宴臣轻笑一声:“放心,老宅虽然旧,但每年都修缮。至于人嘛……确实比房子危险。”
陆家老宅,御龙山庄。
这是江城最早的一批顶级别墅,也是陆家发迹的地方。在外界眼中,这里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但在陆宴臣眼里,这里是一座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斗兽场。
自从爷爷去世后,除了除夕祭祖,他很少回来。但今天不同,二叔陆震东发了话,说是为了庆祝他接手集团满三个月,特意摆了家宴,还把在国外的三叔一家也叫回来了。
这就是一场标准的鸿门宴。
车子缓缓驶入雕花铁门。
巨大的庭院里,停满了各种豪车。劳斯莱斯、宾利、法拉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误入了哪个顶级车展。而在这些钢铁猛兽的映衬下,正前方那栋爬满了爬山虎的灰色石砌主楼,显得格外阴森压抑。
林幽下车时,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让人不舒服的视线。
她抬头,看向二楼某个亮着灯的窗口。窗帘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刚刚站在那里窥视。
精算之眼,低功率待机模式启动。
林幽挽住陆宴臣的手臂,指尖轻轻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陆总,您的心率刚才上升了3个点。”
“是吗?”陆宴臣面不改色,“大概是闻到了陈腐的味道。”
两人走进大厅。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昂贵雪茄和陈年红木家具的味道。大厅中央挂着陆家老爷子的巨幅油画,眼神犀利地注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哟,咱们的大忙人回来了!”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说话的是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年轻男人。他手里抛着一个Zippo打火机,眼神轻浮地在林幽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宴臣脸上。
这是陆子峰,二叔陆震东的独子,也是陆宴臣的堂弟。典型的纨绔子弟,除了吃喝玩乐,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公司里搞破坏。
“大哥,听说你最近为了个外人,把二叔气得不轻啊?”陆子峰阴阳怪气地笑着,走上前来,“这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算命小姐?”
“是首席风险官。”林幽淡淡地纠正,并没有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目光,“陆少爷,您的打火机是限量版的,但您刚才抛接的动作幅度过大,根据抛物线计算,有15%的概率会砸中您身后那只明代青花瓷瓶。那是老爷子生前的最爱,价值一千两百万。”
陆子峰的手一僵,打火机差点真的脱手。
“你……”
“子峰!不得无礼!”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二叔陆震东穿着一身唐装,手里依然盘着那对包浆的核桃,满面红光地走下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微胖、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中年男人,那是三叔陆震南。
“宴臣啊,回来就好。”二叔笑呵呵地走过来,拍了拍陆宴臣的肩膀,“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之前在公司那是公事公办,今天是家宴,咱们只谈亲情,不谈公事。”
“是啊宴臣,”三叔陆震南也凑了过来,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还差点被人下毒?哎呀,这世道乱啊,不过回家了就安全了。今晚三叔特意让人炖了佛跳墙,给你补补。”
林幽站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这两个长辈。
【目标人物:陆震东(二叔)】
【微表情分析:嘴角肌肉紧绷,眼神游离,虽然在笑,但瞳孔收缩。这是典型的防御性假笑。】
【当前情绪:焦虑、压抑的愤怒。】
【风险指数:85%(由于保单计划被林幽破坏,资金链极度紧张)。】
【目标人物:陆震南(三叔)】
【微表情分析:眼神贪婪,频繁舔嘴唇。】
【当前情绪:兴奋、期待。】
【风险指数:60%(似乎在谋划什么需要陆宴臣签字的局)。】
全员恶人,诚不欺我。
“二叔,三叔。”陆宴臣神色淡淡,礼貌而疏离,“介绍一下,这是林幽。我的……”
“女伴。”林幽适时地接过话茬,毕竟在这种场合,说是下属显得太生分,说是女朋友又太招摇。女伴,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身份。
“哦……女伴啊。”二叔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尾音,“林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听说苏家那丫头的车也是你帮忙处理的?好手段,好手段啊。”
“陆副董过奖了。”林幽微微欠身,“维护客户利益是我的职责。”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入席吧!”三叔热情地招呼着。
餐厅在主楼的东侧,是一间足足有一百平米的巨大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能容纳二十人的紫檀木大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
陆宴臣被安排在主位,也就是正对着大门的位置。这是家主的待遇,也是靶子的位置。
林幽自然地坐在他右手边。
二叔坐在左手边,三叔坐在陆宴臣对面。陆子峰和其他几个旁支亲戚依次落座。
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宴臣啊,”二叔率先发难,一边倒酒一边看似随意地提起,“听说你最近把风控部的老张给办了?哎,老张毕竟是公司的老臣,跟了我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下手……是不是太急了点?”
“挪用公款,内外勾结。”陆宴臣端起酒杯,却并不喝,只是在手里晃了晃,“二叔,我是按家法处置,也是按国法处置。如果您觉得我不该办他,那我是不是该把他也请来,给您敬杯酒?”
二叔的脸色一僵,干笑了两声:“你看你,我也没说不该办。就是……年轻人嘛,做事要留一线。”
“大哥,听说你那个影子股权计划,把公司的钱都锁死了?”陆子峰一边啃着螃蟹一边插嘴,“那我们这些小股东以后怎么分红啊?你这是要把大家都饿死啊?”
“公司负债率过高,未来三年缩减分红,用于偿还债务。”陆宴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是董事会的决议。你要是有意见,可以退股。”
“退股?”陆子峰把螃蟹腿一摔,“凭什么?这陆氏是姓陆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够了!”三叔陆震南出来打圆场,“今天吃饭,不吵架!来来来,上热菜!”
佣人们鱼贯而入,端上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佛跳墙、清蒸东星斑、红烧鲍鱼……每一道都是硬菜。
“来,宴臣,尝尝这个。”三叔热情地指着一道汤,“这是我特意从长白山弄来的野山参炖鸡,大补!”
陆宴臣拿起勺子。
林幽的眼神突然一凛。
她并没有开启什么透视眼去检验汤里有没有毒,因为那种手段太低级,而且经过上次的事,他们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下毒。
但是,她看到了另一种风险。
“陆总,等等。”林幽伸手按住了陆宴臣的手腕。
“怎么?”三叔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小姐,这汤也有问题?”
“汤没问题。”林幽微笑着看着三叔,“但是陆总最近在服用抗过敏药物。野山参虽然大补,但与某些药物成分冲突,可能会引起血压骤升。三叔,您也不想陆总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补过头’进医院吧?”
三叔愣了一下:“抗过敏药?宴臣什么时候过敏了?”
“大概是对……某些脏东西过敏吧。”林幽意有所指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你!”陆子峰刚要拍桌子。
林幽却已经转过头,不再理会他们,而是压低声音对陆宴臣说:
“陆总,这顿饭,建议您只吃面前那盘拍黄瓜。”
“为什么?”陆宴臣挑眉。
“因为那是整桌菜里,唯一一道很难做手脚,且热量最低、最不容易让人犯困的菜。”林幽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清醒的大脑比填饱肚子更重要。”
陆宴臣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真的很听话地夹了一块拍黄瓜,放进嘴里,嚼得脆响。
二叔和三叔对视了一眼,眼中的阴霾更甚。这个女人,就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陆宴臣护得滴水不漏,让他们准备好的那些劝酒词、感情牌,甚至是一些更下作的手段,统统失效。
“宴臣啊。”二叔放下了筷子,终于图穷匕见,“其实今天叫你回来,还有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