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过荒村,将云洛音手中那管青玉笛尾的流苏吹得轻轻摇晃。凌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那流苏上——褪了色的暗红丝线,编织的正是悬岭独有的如意平安结。这结法繁复,需以特定灵力手法收尾,才能结出暗藏的云纹。当年他学了很久都打不好,三师兄沈澜便一边笑话他手笨,一边将自己刚打好的一个系在他剑柄上,说:“先戴着师兄的,保平安。”
眼前这枚,几乎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旧了,丝毫看不出已经三十余风霜,看得出主人很爱惜它。
“洛音君……”李沧浪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您……您就是那位三十几年前名动天下,而后突然销声匿迹的无音宗洛音君?”
云洛音眼睫微垂,目光落在笛穗上,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陈旧的丝线,未置可否。他周身那股沧桑疲愁的气息,与传说中一曲“碧海潮生”可退千军万马的意气风发,又于巅峰时骤然归隐的传奇形象大相径庭。
“无音宗……”齐小六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那个音律一出,可化虚为实、杀敌无形的天下第二宗?洛音君……真是您老人家?可您看起来……”
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不过修行之人容颜停驻不稀奇,他身边就有例子——晗于君。洛音君看起来,唯一符合其年岁的,就是那双眼睛里的沧桑。
“虚名罢了。”云洛音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十年前,我便不再是洛音君了。”
他抬起眼,看向凌舟,也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更久远时光里的某个人:“我与你师兄沈澜……初遇时,也只是二十岁的年纪。”
他声音平稳,并无太大起伏,可字句间沉淀的重量,却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二十岁那年,我奉师命初次离宗游历,在西南瘴林边缘,遇见他正独力对付一只百年蝠妖。”云洛音陷入回忆,眼底那层寒冰似乎融化了一丝,“他那时……一时不慎,被蝠妖声波扰得脚步虚浮,却死撑着不退,说是接了附近村子的委托,不能砸了师门招牌。”
“我以笛音破了蝠妖声波,他趁机一剑贯妖心。事后坐在地上喘气,还笑嘻嘻跟我讨水喝。”云洛音嘴角牵起弧度,“他说他叫沈澜,悬岭弟子,问我叫什么。我说云洛音。他拍手说好名字,配得起这管好笛子。”
“后来便常结伴同行。他话多,爱笑,好奇心重,看见什么都想管一管;我话少,他便自说自话也能聊一路。”云洛音的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逐渐暗淡的霞光,“一起闯过幽冥河畔的迷雾,在万剑冢里寻过残剑,也救过不少被困于诡域的无辜百姓……那几年,江湖很大,路也很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直到那天,他收到一封匿名信。看完后,他脸色很难看,却什么也没说。紧接着,我也收到了师门紧急传讯,召我速归。”
“我问他是否同行,他摇头,只说有些私事要处理,让我先回。”云洛音握着玉笛的手指微微收紧,“我那时……竟信了。若知再见极难……”
他没有说下去,闭了闭眼。
“我回宗后不久,便听闻沈澜入魔,但我不信。我求师父准我下山寻他,师父不许,只说此事水深,莫要牵连宗门。我偷偷下山,花了三年,才在一处极偏僻的荒村废庙里……找到他。”
云洛音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浑身是伤,新伤叠着旧伤,靠在残破的神像下,看见我时,眼神先是亮了一瞬,随即黯淡下去,只剩下疲惫和……疏离。”他顿了顿,“我给他疗伤,他沉默不语。第二天清晨,他便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
“信上说,他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前路凶险,让我不要再寻他,回无音宗去,好好做我的洛音君。”
云洛音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阴森的寒意:“我没回去。自那日起,我便一直在寻他。”
“江湖都说,悬岭沈澜,堕入魔道,伏诛于北邙山。”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结了冰,“我不信。生要见人,死……至少要见尸。这三十年,我走遍了他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追查每一条与他相关的线索,包括……所有可能与之有关的诡域异动。”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柳七老者身上:“纸扎村的黑气戒指,梦魇镇的集体失踪,还有其他突然爆发的诡域……背后隐约都有个影子,但我尚未有证据。”
凌舟想起怀中那张焦黑纸片上,“替命”、“转嫁”、“噬魂”的邪术符号,那是禁术,他曾在悬岭藏书阁看过相关禁术。
云洛音从老者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半片刻着云纹的玉佩。玉佩边缘圆润,显然是常年被人摩挲佩戴。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眼中那片沉静的冰湖之下,是汹涌了三十年的、近乎偏执的痛楚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