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手上的动作忽地一顿，心跳像漏了几拍，又在下一刻被刻意稳住。他垂下眼，指尖重新落回穴位上，力道依旧平稳，声音却放得比平时更轻：“大多是路上捡的，或是无处可去的孤儿。”顿了顿，才接着道：“身世……都挺可怜。”

凌舟闻言，心中一动。他想起宋慎之的老成持重，陈粟的没心没肺，李沧浪的豪爽热心，杜若的财迷却手巧，武昭阳的憨直好武，齐小六的活泼贪吃，沈默的外冷内热……这些性格迥异却都保留着赤子之心的师兄弟，竟然都是慕凌一手带大的？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少年慕凌，自己尚且孤苦伶仃，却还要拉扯照顾更小的孩子，既当爹又当娘，教他们本事，管他们衣食，护他们周全……那是怎样的一段艰难岁月？可他从未听慕凌抱怨过一句，无名门上下，也从未有过阴霾，反而总是充满了一种生机勃勃的、近乎傻气的乐观与温暖。

凌舟心中对慕凌的钦佩与怜惜，又深了一层。

据掌柜的说，这家客栈离灯会主街颇远，因此才侥幸还有空房，近处的客栈早在一个月前就被预订一空。也正因如此，入夜之后，这家客栈反倒显得格外安静。

隔壁李沧浪三人的房间静悄悄的，大概连日奔波实在疲累，加上灯会那番“骇人听闻”的介绍带来的冲击，让他们早早便熄灯安歇了，连小吉都没了动静。

房内，洗漱完毕的慕凌，动作熟练地铺好床褥，然后拍了拍柔软的床铺，转头看向还磨磨蹭蹭坐在桌边的凌舟。

“哥哥，床铺好了，上来吧？”

凌舟闻言，却仿佛突然对桌上的粗瓷茶壶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还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哥哥可是很喜欢这套茶具？”慕凌有些疑惑。

“啊？对！怪……怪趣致的。”凌舟胡乱应道。

“哥哥可是还不困？”

“困的困的！这就来！”眼见再无借口，凌舟只得一步一挪地蹭到床边，慢吞吞地坐下，却只是坐着，没有躺下的意思。

“哥哥，”慕凌看着他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外袍，更疑惑了，“今晚……和我睡觉，不脱衣服？”

凌舟：！！！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虽然他们确实夜夜同榻而眠，但他们一向是穿着衣服睡的！虽然往常他只穿着里衣，慕凌则习惯和衣而睡的……

“啊？我……我从来不脱……”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凌舟立刻改口，“啊不！我今晚觉得有点冷，就和衣睡好了！”

“哥哥可是洗澡时受凉了？”慕凌关切地问，伸手想探他额头。

凌舟吓得往后一仰：“不曾不曾！我身体好得很！只是……只是听说和衣睡觉对身体好！我想试试！”说罢，也不管慕凌是什么反应，一把扯过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心里哀叹：老天爷，我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被子里黑暗闷热，凌舟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慕凌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吹熄了蜡烛的细微声响。

床榻微微下陷，是慕凌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依旧无法忽视地传来。

夜渐深，窗外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或许是连日疲惫，又或许是药包和按摩起了作用，腿疼缓解了许多，凌舟在最初的紧张和胡思乱想后，终究抵不住沉沉睡意，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确认身旁的凌舟呼吸渐沉，已然熟睡，慕凌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他微微侧过头，借着从窗纸透入的、稀薄如纱的月光，望向凌舟的侧脸。光线昏暗，那轮廓有些模糊，却依稀能辨出鼻梁的弧度与下颌柔和的线条。

月光清浅，无声流淌。白日里那个温和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凌舟，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连那总是微蹙的眉心也松开了。慕凌静静看着，白日里因腿伤、因那场尴尬而起的种种心绪，渐渐被这静谧的夜色抚平。眼皮越来越沉，那模糊却安宁的侧影，仿佛有某种奇异的力量，引着他坠入深眠。

意识沉沉浮浮，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纷乱而漫长，像一幅褪了色却又无比清晰的画卷，缓缓铺展开来。他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很小时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