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之后,便是雨季。雨水格外绵长,仿佛要将整个春天最后的气息都浸润透。细雨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网,笼罩着天地。马车车轮碾过湿润的官道,发出黏腻的声响,溅起细小的泥点。
凌舟坐在车辕上,望着眼前雨帘朦胧的景色。他年少时,其实曾有一段时间颇为偏爱这种天气。悬岭山高,云雾缭绕,细雨来时,整个山峰都浸润在一种空濛的水汽里,练完剑后,倚在廊下看雨,或是躲在书房临窗听雨,都别有一番静谧的诗意。那时的他,或许还会学着前辈文人的模样,假模假样地“更上层楼愁作愁”。
然而,那些闲情逸致,早已被漫长的岁月和沉重的经历冲刷得一干二净。
自从左腿重伤,虽然后来凭借顽强的意志力和老巫医土秘方草药、灵力勉强愈合,但终究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或是过度劳累后,小腿至左腿膝弯处,便会传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绵密而顽固的酸痛,有时甚至带着尖锐的刺痛,让他夜不能寐。
这阴雨连绵的天气,便成了他最厌恶的存在。
这天傍晚,雨势稍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气息。前方官道旁,终于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镇口石碑上,刻着“灯石镇”三个略显斑驳的大字。正是用晚饭和投宿的时候,官道上往来的人马车辆不少,都朝着镇内涌去。
“总算到了个能歇脚的地方。”李沧浪从车厢里探出头,长长舒了口气,“再淋下去,我都快长蘑菇了。”
齐小六也凑过来,不停地扫视四周:“好像……挺热闹?”
确实,隔着一段距离,就能听见镇内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锣鼓声、人语喧哗声,甚至还能看到些不同寻常的、暖黄色的光亮在暮色中闪烁。
他们将马车赶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宽敞干净的客栈后院,停稳在马厩旁。凌舟忍着左腿愈发明显的酸痛,姿态尽量轻松地起身,准备跳下马车。他不想让旁人,尤其是慕凌,看出他的不适。连日奔波,大家都已疲惫,他不愿再成为负担。
然而,就在他脚刚沾地,尚未站稳的瞬间,慕凌已经闪身过来,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似乎想托住他的腰,却又在触及衣料前停住,只是虚虚护着。
“哥哥?”慕凌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的腿……又疼了?”
竟是被看出来了。凌舟心中一暖,又有些赧然。他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甚至还刻意舒展了一下衣袖,笑道:“陈年老毛病了,不碍事。这点路算什么。”说罢,当真迈开步子,朝着客栈大门走去,步履看似轻松,甚至比平时还快上几分。
他努力忽略左腿传来的一阵阵钝痛,将注意力集中在周遭环境上,试图转移自己的痛感。因此,他并未留意到身后,慕凌骤然暗沉下去的脸色,以及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痛惜与自责。
客栈大堂颇为热闹,几乎坐满了用饭的客人,空气中飘荡着饭菜香与酒气。掌柜的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头,见他们一行人进来,立刻热情招呼。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看几位风尘仆仆,定是远道而来吧?嘿,可真是赶巧了!”掌柜一边翻着账簿,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今儿可是我们灯石镇一年一度的灯会节!正热闹着呢!”
“灯会节?”齐小六一听有热闹,立刻像打了鸡血似的凑到柜台前,眼睛发亮,“都有些什么好玩的?掌柜的快说说!”
“那可多了去了!”掌柜的来了精神,唾沫横飞,“火灯巡游、舞龙舞狮、杂耍百戏、篝火围舞……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看不到的!但这都不是最吸引人的——”他故意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然后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柜台附近的几桌客人都能听见,“咱们灯会这么火爆,每年都吸引无数外地客官蜂拥而至,是因为啊……我们这儿还有个不成文的风俗’。”
他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见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才接道:“灯会这七日,镇上的年轻姑娘们都会精心打扮,提着自己做的闺灯出来游玩。若是看中了哪位中意的郎君,便会将手中的闺灯赠予对方。得了灯的郎君嘛……嘿嘿,便可与赠灯的姑娘春风一度,共度良宵。事后,若是两情相悦,郎君便可留下提亲成家;若是无意,也可拍拍衣裳,各自安好,绝不纠缠。您说,这能不吸引人么?”
“噗——!”李沧浪正端起茶杯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齐小六瞬间跟个熟透的红番茄般,两只耳朵尖都红透了。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沈默,耳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绯色,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只有凌小吉上蹿下跳”啾啾啾“地叫个不停。经过这么些时日相处,大家都能听懂它一些意思了,它在叫着”要去要去我要去!“
“咳咳!”李沧浪好不容易顺过气,一本正经地板起脸,试图挽回一点“师兄”的威严,“那个……掌柜的,我们舟车劳顿,实在是疲累得很,只想赶紧洗漱安歇。这等……热闹,就不去凑了。是吧,小六,老七?”
“对对对!累死了累死了!不想动!”齐小六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同时眼风飞快地、小心翼翼地瞟向慕凌——门主脸色好像不太对?
然而慕凌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掌柜那番引人遐想的话上。他的目光从进客栈起,就一直停留在凌舟的左腿上,眉心微蹙。
掌柜见状,脸上露出几分惋惜:“哎呀,那可真不巧。不过不打紧,咱们灯会连办七晚呢,今晚才第二晚。客官们不妨多留一日,明晚再去瞧瞧热闹也不迟!”
“哈哈,再议,再议!”李沧浪打着哈哈,接过掌柜递来的几把房间钥匙,一手捞起还在“啾啾”抗议的小吉,一手拽着还在害羞的齐小六,又用眼神示意沈默,三人一鸟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上楼,“掌柜的,麻烦把饭菜送到我们房间就行!我们先洗漱!”
“好嘞!”掌柜应得干脆,目光又转向还站在柜台前的凌舟和慕凌。
凌舟暗自吸了口气,左腿的疼痛在站立片刻后愈发清晰。他转身,想跟上李沧浪他们,动作间却不慎扯动了伤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脚下微微一滞。
就这极其短暂的一瞬,已被慕凌精准捕捉。
他两步上前,竟直接走到凌舟面前,背对着他,弯下了腰。
凌舟:!???
“哥哥,我背你上去。”慕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哈哈,不用不用!我能走!”凌舟连忙摆手,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试图绕过他。
慕凌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压低:“哥哥若是不肯让我背,那我只好……抱你上去了。”
抱……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