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望向法阵外已经哭成泪人、相互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的父母，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发出，但所有人都清晰地看懂了她的口型。

“爹爹——”

“娘亲——”

她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呼唤着。

苏氏再也忍不住，崩溃地瘫倒在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女儿，却被法阵柔和的力量阻挡在外。周掌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起伏。

凌舟睁开眼，眼中带着不忍。他取出一张精心折叠成纸船形状的往生符箓，指尖灵光一闪，符箓无风自燃，化作一只散发着温暖白光的、小小的光船。他又取出三枚古朴的铜钱，轻轻放入光船之中。

光船缓缓飘向阵中的女童。女童低头看了看光船，又抬头看向父母。最后，她转向凌舟和慕凌等人，小小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甜甜的、属于三岁孩童的、干净纯粹的笑容。

然后，她对着父母的方向，郑重地、像模像样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艘小小的光船。

光船载着她，缓缓上升，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星辉，消散在法阵柔和的金光之中，再无踪迹。

茅屋内，只剩下符箓燃烧后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烟灰味道。法阵光芒渐熄，中央空无一物。

“妞妞——！！！”苏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倒在法阵边缘，手指徒劳地抓挠着地面。周掌柜也爬过来，抱住妻子，两人相拥痛哭，仿佛要将这半年来所有的悲痛、绝望、愧疚与不舍，都哭尽一般。

凌舟等人静静站在一旁，无人打扰。李沧浪和齐小六不知何时已回到屋内，同样眼眶通红。

许久，夫妻俩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为压抑的抽泣。他们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凌舟等人，又要以头磕地。

“莫要如此。”凌舟连忙扶住，“妞妞已得解脱，往生轮回，对她而言，是好事。你们……也要保重自己，好好活下去，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周掌柜和苏氏泣不成声，只是不住点头。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婉拒了夫妻俩执意要准备饭食和掏出最后一些银钱作为酬劳的举动，凌舟等人告辞离开。

走出茅屋，晨风清冷。齐小六一步三回头，看着那对相互搀扶着、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的、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夫妇，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回到昨夜露营的树林，简单吃了些干粮，众人皆无甚胃口。李沧浪、齐小六、沈默，还有小吉，都显得异常沉默疲惫，很快便靠着树干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慕凌看着凌舟靠在一棵老树下，仰头望着从茂密枝叶缝隙中洒落的、越来越明亮的碎点光斑，沉默不语。他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凌舟的手。

凌舟回过神，对他露出一抹有些疲惫却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两人也闭目休息。然而，凌舟却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过往的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悬岭的宁静，师兄们的笑颜，江湖的追杀，污蔑与背叛，悬崖的寒风，流浪的孤寂，与小阿晚初遇的那个黄昏，八年相伴的温暖，失去的痛苦，二十年的等待，重逢的惊喜，还有这一路行来，遇到的石生，遇到的周家夫妇与妞妞……

每一张面孔，每一段故事，都交织着善与恶，爱与恨，执念与解脱，希望与绝望。这条追寻真相与故人的路，似乎总与这些沉重的悲欢纠缠不清。

午时，众人都醒了。凌舟只觉身心俱疲，仿佛比没睡之前还要累，但他只是轻轻揉了揉眉心，拒绝了慕凌让他再多休息一会儿的提议。

“走吧，”他站起身，望着西北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前路还长。”

马车再次启程，碾过官道的尘土，向着西北更深、更未知的腹地行去。昨夜的悲泣与晨间的离别，如同路旁的风景，被抛在身后，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劳途奔波，疲惫刻骨。凌舟抚摸着从夫妇两人那要来的，造型古朴的黑色铁戒指，戒指表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识的扭曲纹路，是玄门用的最常见的芥子戒指，内带空间。

前路等待着他们的事端，远未休止。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那或许与三师兄沈澜下落息息相关的线索，以及那赐下“异方”与诡气戒指的神秘“华服贵人”……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催促着他们不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