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店。”慕凌上前，“要三间上房。”

“好嘞！”掌柜翻开账簿，“上房一晚二两银子，三间六两。客官先付二两定金？”

慕凌正要掏钱，凌舟却先一步开口：“等等。”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身上的银钱不多，这一路开销虽是由慕凌承担，但他总觉过意不去。如今连住店都要慕凌全付，他……

“哥哥，”慕凌忽然轻笑出声，侧头看他，“你帮我教了那么久这帮不长进的门人，还日日做好吃的饭菜犒劳我们，让我们免受杜若饭食的折磨——这么久的酬金，我可都还没付呢。”

他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转向掌柜：“今日我就把哥哥的酬金用作房费，掌柜的，开三间最好的上房。”

掌柜眉开眼笑：“好嘞！客官这边请！”

凌舟怔住，看着慕凌。

慕凌回头，对他眨了眨眼，声音压低：“哥哥可别怪我自作主张，说我虐待你才好。”

凌舟心头一暖，那些窘迫和不安瞬间消散。他摇摇头，轻声道：“阿凌，是你一直收留我这漂泊浪人，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慕凌笑了笑，忽然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凌舟的手，又很快放开。然后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凌舟的肩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一触即分。

“走吧，上楼。”他说着，转身跟着伙计往楼梯走去。

凌舟站在原地，手背上还残留着慕凌指尖的温度，肩头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一揽的力道。他耳根微微发热，心跳不知怎的，忽然快了起来。

咚咚，咚咚。

像擂鼓。

房间分好了。

慕凌和凌舟一间，李沧浪和沈默一间，齐小六和凌小吉一间。

小吉原本想跟着凌舟，被慕凌一个眼神制止，委屈巴巴地蹲在齐小六肩上，被带去了另一间房。

房间很简朴，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边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生机勃勃。

凌舟放下行囊，有些局促。

虽然这些日子他和慕凌一直同住，但自从上次跟踪被发现后，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对视时的眼神，那些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

像是有什么在悄悄滋长，暧昧又模糊。

“哥哥先洗漱吧。”慕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舟回过神，点点头。

等两人都洗漱完毕，已是夜深。窗外月色正好，银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霜。

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哥哥。”慕凌忽然开口。

“嗯？”

“我给你讲讲我以前的哥哥吧。”

凌舟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慕凌的方向：“好。”

慕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他讲起小时候，讲起那个总是护着他的哥哥，讲起一起偷摘邻家果子被追着跑的糗事，讲起冬天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的温暖……

那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常，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温柔的眷恋。

凌舟静静听着，唇角不自觉扬起。

等慕凌讲完，他才开口：“我也有个弟弟。”

慕凌一怔：“哥哥的弟弟？”

“嗯。”凌舟望着帐顶，目光有些悠远，“他小时候也总爱黏着我，我练剑他就在旁边看，我画符他就在旁边捣乱……有一次，他把我刚画好的符箓全折成了纸船，放进溪里，还说‘哥哥的符一定能保佑这些船平安远航’。”

他轻笑一声：“后来我罚他画了一百张平安符——画得很丑，又被我罚多画了二十张。”

慕凌也笑了：“那后来呢？哥哥的弟弟……现在在哪儿？”

凌舟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他轻声说，“很多年没见了。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黑暗中，慕凌的手猛地握紧。

许久，凌舟忽然唤道：“阿晚。”

慕凌浑身一僵，空气仿佛凝固了。

“……哥哥，”沉默了好一会，慕凌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认出我了？”

凌舟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刚好照在慕凌脸上。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期待？

“你也没有刻意隐瞒。”凌舟的声音很温和，慕凌思考时右手食指会轻敲嘴唇，开心时努力抿着嘴眼睛却藏不住笑意，郁闷时眼神暗沉……这些习惯，从小到大，一直没变。

慕凌的呼吸急促起来。

“哥哥……我并不是想瞒你，只是这些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发生了太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认我。”

凌舟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握住了慕凌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这些年，我也经历了很多。”凌舟轻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果你想讲，可以等到你想讲的时候再讲。我定做你最忠实的听客。”

慕凌反手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许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哽咽。

“但听哥哥的话。”

夜凉如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手还握在一起。

黑暗中，两颗心靠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近得能听见那渐渐同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窗外，月色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