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渡的事过去没几日，归园里的青菜已经又可以收割一茬了，一只绣着金色云纹的精致纸鹤，翩然落在了无名门的石阶上。

这次不是求救，是请帖。

“玄门大会？”宋慎之展开烫金的帖子，眉头微蹙，“‘落霞岭突发诡气聚集，侵染百姓数十，特邀各派共商对策’……落款是清风宗。”

“清风宗？”李沧浪灌了口酒，“那可是大门派，怎会想起请我们？”

慕凌接过请帖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怕是落霞岭的麻烦不小，多个人多个帮手。”

凌舟正蹲在菜畦边捉虫，闻言抬起头：“落霞岭……我记得那地方山明水秀，不该是聚阴之地。”

“所以才蹊跷。”慕凌将请帖递给他，“哥哥可想去看看？”

凌舟看了看帖子上“共商大计”四个字，又看了看院里这些年轻的面孔，点了点头：“去看看也好。长些见识。”

落霞岭不远，离临州城三十里，春日里本该是满山如霞的盛景。可当无名门众人赶到时，整片山岭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令人不适的雾气里。

山脚下已聚集了不少人。

穿白袍的、着青衫的、束金冠的、佩玉珏的……各门各派的弟子三五成群，互相寒暄，场面热闹得像庙会。只是那热闹里，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刻意。

无名门一行人素衣素袍，在这片华服锦缎里显得格外朴素。才刚站定，就有人笑着迎上来。

“这位便是慕门主吧？久仰久仰！”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白面道士，笑容可掬，“在下清风阁执事许杉，清风宗离此地太远，宗主又业务繁忙，所以此番大会由鄙阁主持。诸位能来，实乃幸事。”

凌舟抬眼看去，这叫许杉的男子生得温润谦和。

“许执事客气。”慕凌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许杉笑意更深，目光扫过无名门众人，在凌舟身上停了停：“这位是……”

“家兄。”慕凌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凌舟挡了挡。

“原来如此。”许杉笑容不变，拱手道，“诸位请先至歇息处稍坐，待各派到齐，我们再一同上山查看。”

他安排得周到妥帖，连无名门众弟子爱喝什么茶、忌什么口都问得仔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山中雾气诡异，诸位务必小心，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待人走远，齐小六小声嘀咕：“这人……也太周到了吧？”

“周到得有些过了。”沈默抱着剑，声音很低。

凌舟没说话，只是望着许杉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各派聚齐后，众人一同上山。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那雾气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带着一种粘腻的、阴冷的感觉，贴在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想搓一搓。

沿途能看到一些被侵染的百姓——他们眼神空洞，面色青白，坐在路边发呆，对经过的人群毫无反应。有医者模样的人正为他们施针喂药，可效果甚微。

“这诡气……不对劲。”凌舟轻声对慕凌说。

慕凌点头：“寻常诡气聚于阴地，可这落霞岭阳气充沛，不该如此。”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方忽然传来喧哗。

“李道长这话可不对！”一个穿紫袍的中年道人声音洪亮，“我‘紫阳门’的‘三阳真火符’，专克阴邪！你看——”

他指尖一弹，一张黄符飞出，在空中燃起一团炽热的火焰。火焰所过之处，雾气果然退散些许。

旁边一个青衫老道捻须笑道：“三阳真火固然不错，可我‘青松观’的‘清风化雨术’，润物无声，更能滋养被侵染的百姓神魂。”

说着拂尘一挥，点点清光洒落，几个呆滞的百姓脸上果然恢复了些许血色。

各派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较起劲来。这个说自家阵法精妙，那个夸本门符箓灵验，一时间，倒像是来比试的，不是来除邪的。

许杉含笑站在一旁，偶尔出声调和两句，话语温和得体，可那双含笑的眼睛扫过众人时，总让凌舟觉得……他在看戏。

无名门众人站在外围，静静看着。

武昭阳忍不住低哼：“都什么时候了，还攀比这些……”

“人之常情。”凌舟轻声道，“只是苦了这些百姓。”

正说着，叶清羽忽然看了过来：“听闻无名门擅度化怨魂，手段温和，最是慈悲。不知对此处诡气，可有高见？”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慕凌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尚未细查，不敢妄言。”

“慕门主过谦了。”许杉笑容和煦，“不如……我们各派各自施展手段，先清理一片区域，也好看看哪种法子最有效？”

这话说得漂亮，可谁都听得出，这是要“现场斗法”了。

各派纷纷响应，很快划出几片区域。紫阳门的真火符烧得噼啪作响，青松观的清风化雨洒下清光，还有其他门派或摇铃、或诵经、或布阵，一时间场面热闹非凡。

无名门分到的，是山腰一处雾气最浓的角落。

凌舟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泥土冰冷潮湿，一股阴寒顺着指尖往上爬。他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时，眉头蹙得更紧。

“这诡气……不像是自然聚集的。”他低声道，“倒像是……被人为引过来的。”

慕凌神色一凛：“哥哥确定？”

“七分把握。”凌舟起身，环顾四周，“你看这雾气的流向——山脚浓，山腰次之，山顶最淡。若是自然聚集，该是低处淡、高处浓才对。”

众人闻言，都细看雾气。果然，那灰蒙蒙的雾气如流水般，正从山脚缓缓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