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他怀里的女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手上满是青紫的伤痕。
妇人抬起头,眼睛里竟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清明。
她看向凌舟,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仙长……都看见了?”
凌舟点头:“看见了。”
“那……”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角,蹲在那书生面前,“仙长觉得,我们该不该……恨?”
书生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赵大嫂!我、我当时也是被逼的!刘家势大,我若说了实话,我一家老小也活不成啊!”
老赵猛地暴起,黑气如潮水般涌出:“那我的妻女呢?!她们就该死吗?!”
凌舟抬手,一道柔和的金光将暴动的黑气压下。
他看着那一家三口,又看向墙角那几个被捆缚的汉子:“这些……是当日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人吧?”
老赵冷笑:“是。他们笑我多管闲事,笑我活该。”
“可你们没杀他们。”凌舟说,“为什么?”
老赵沉默。
妇人轻声道:“杀了……又如何?杀了,我的丈夫能活过来吗?我的囡囡……能笑一笑吗?”
她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抚摸女儿枯黄的头发,声音越来越轻:“我们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日日困在这恨里,一遍遍回想那些痛……仙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墙角一个被捆的汉子突然哑声开口:“老赵,我们……对不住你。”
说话的正是那几个街坊中的一个:“那日地主家的人来抓你妻女,我们……我们没敢拦。”
“不是没敢拦!”另一个汉子激动起来,“我们是觉得你活该!谁让你多管闲事?!那路人跟你非亲非故,你逞什么能?!”
“就是!”又有人附和,“你自己惹了祸,还要连累我们这些街坊!”
赵大听着这些诛心之言,周身的黑气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忽然笑了。
那笑声苦得像黄莲。
“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
他抬起头,看向凌舟,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仙长听见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在这些街坊眼里,还不如‘别多管闲事’五个字。”
凌舟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听见了。”
他环视屋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回那一家人身上。
“你们的冤,你们的恨,你们的绝望,”他字字清晰,“我都听见了,也都记住了。”
“如今,害你们的人已死在你手里。作伪证的书生、袖手旁观的街坊,也都困在此处。你们的仇……已经报了。”
妇人抱着女儿,轻轻抚摸孩子枯黄的头发,喃喃道:“报了……又如何呢?”
小女孩忽然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娘……囡囡疼……”
妇人浑身剧震。
她低头看着女儿,看着孩子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在她意识到“疼”的瞬间,那些伤痕又隐隐浮现出来。
“囡囡……”妇人紧紧抱住女儿,浑浊的黑泪终于滚落,“娘在,娘在……”
赵大看着妻女,又看看自己周身翻涌的死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挣扎。
凌舟适时开口:“放下吧。你们的惨痛,有人会记住。你们的公道,已亲手讨回。成诡已是天道不容,如今若是害了无辜人,怕是会被天道惩戒万劫不复。现在,也是时候……该去你们该去的地方了。”
妇人抬起头,看向凌舟,又看向门口静立的慕凌,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些人身上。
许久,她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声音沙哑却清晰:
“当家的……听仙长的吧。”
赵大浑身一颤。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魂体掌心,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依仙长所言。”
凌舟与慕凌同时抬手。
淡金色的光芒如温暖的春水,温柔包裹住那一家三口。光芒中,三人的身影渐渐透明,周身的黑气如冰雪消融。
在彻底消散前,妇人抱着女儿,赵大站在她们身侧,三人朝着凌舟与慕凌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拜了三拜。
没有再看墙角那些人一眼。
光芒散尽,三重诡场开始崩塌。雾气如潮水退去,露出渡口原本破败的景象。地上昏迷的众人陆续苏醒,茫然四顾。
沈默上前解那些束缚。武昭阳和李沧浪在给书生解绑时,“不小心”狠狠踹了他一脚,其他师兄弟也装作不经意拍了书生几巴掌。然后,李沧浪“路过”那几个街坊身边,酒葫芦的塞子“恰好”掉了,半葫芦烈酒全泼在他们脸上。
凌舟和慕凌只当没看见。
等所有束缚都解开,那书生连滚爬爬想逃,却被凌舟一句话钉在原地:
“你。”
书生浑身僵住。
“犯下业孽,死后当入地狱受刑”凌舟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
书生脸色惨白,“扑通”瘫软在地,□□湿了一片。
那几个街坊也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慕凌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走。”
众人跟着离开。走出渡口时,夕阳正沉入江面,碎金般的光铺了满江。
回程的马车上,许久无人说话。
直到进了临州城,街边炊烟袅袅升起,饭香混着孩童的笑闹声飘进车厢,那沉甸甸的气氛才稍稍散去。
齐小六忽然小声说:“晗于君……您说,要是哪天我遇上这种事,该怎么办?”
凌舟看向他,又看向车厢里这些年轻的、尚且相信世间有公道的面孔,轻轻笑了。
“该帮还是要帮。”他说,“但帮之前,记得先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身边人。”
“那要是保护不了呢?”武昭阳追问。
“那就记住,”慕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世上总有人记得你的好。就像今日,有人记住了赵大一家的冤屈。”
车厢里安静下来。
凌舟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芒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他想,或许度化怨魂的意义,不止是救几个人。
更是让那些沉在黑暗里的故事,能有机会被听见。
让那些本该被记住的善良,不至彻底湮没。
马车驶入无名门所在的巷子时,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杜若忽然说:“我明天……想去买点最好的丝线。”
“做什么?”陈粟问。
“绣个东西,”杜若小声说,“绣个……能让人记住的故事。”
凌舟闻言,微微笑了。
也好。
记得,总比遗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