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点头,转身看向身后三人:“诡场已破,但还有被卷入的路人。慎之,你带陈粟、沧浪在此搜寻,将他们一一唤醒带出。我送刘大姐回家。”
宋慎之郑重应下。
慕凌带着妇人往北边走。每走一步,周遭的景象就褪去一层陈旧的颜色,渐渐变回当下的模样——路更破了,树更枯了,远处周家村的房舍也变了样。
走到村口时,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正蹲在井边打水。他生得清秀,眉眼间有几分妇人的影子。
妇人停下脚步,怔怔看着他,嘴唇颤抖:“宝……宝儿?”
青年抬起头,看见慕凌和妇人,愣了愣:“这位道长是……”
“你母亲回来看你了。”慕凌轻声道。
青年手里的水桶“哐当”落地。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妇人,从眉眼到嘴角,看了又看。十年了,记忆里母亲的面容已有些模糊,但那份温柔的神情,那份看着他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娘……?”他声音发颤,“真是……娘?”
妇人哭着点头:“宝儿……是娘……娘回来了……”
青年冲过来,想抱住母亲,却穿过了那半透明的身体。他愣在原地,泪如雨下:“娘……您真的……真的……”
“你父亲呢?”妇人哽咽着问。
青年抹了把泪,指向村后山坡:“爹……爹三年前就病逝了。他临终前还在念着您,说等您回来……我带您去看他。”
妇人身子晃了晃,慕凌伸手虚扶了一下。
三人来到村后山坡。那里立着一座孤坟,碑上刻着“先父刘大山之墓”。坟头很干净,看得出常有人打理。
妇人跪在坟前,颤抖着手抚摸墓碑:“大山……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山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坟前的纸灰。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身影从坟中浮现,是个面色苍白的男子,眉眼温和。
他看见妇人,愣住了,然后笑了:“秀娘……你终于回来了。”
“大山……”妇人泣不成声,“我对不住你……钱被抢了……我没能回来……”
“说什么傻话。”男子虚虚握住她的手——虽然握不住,但那份心意传达到了,“我等你等了好久……现在好了,我们可以一起走了。”
夫妇二人相视而笑,那份十年生死相隔的悲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释然。
他们转身,朝慕凌深深一拜。
“多谢仙长成全。”妇人含泪道,“宝儿……爹娘要走了。你要好好过日子,娶个好媳妇,生几个孩子……爹娘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青年跪地磕头,泣不成声。
夫妇二人的身影渐渐化作荧光,手牵着手,升向天空。最后完全消散前,他们回头看了儿子最后一眼,笑容温暖而安宁。
山风停了,纸灰缓缓落下。
青年跪在坟前哭了许久,才起身朝慕凌深深一揖:“多谢仙长……让我娘得以安息。”
慕凌摇摇头,转身离去。
走下山坡时,他忽然顿住脚步,看向路旁一棵枯树后——
那里,一片素麻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慕凌的心猛地一跳。
那种熟悉的感觉……比在老鸦岭时更清晰,更强烈。就像……就像很多年前,那个人总是这样,在他身后默默守护,却从不让他知道。
他追出几步,枯树后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留着一枚铜钱。
和之前那两枚一模一样,边缘有细痕。
慕凌弯腰拾起铜钱,握在掌心。铜钱还带着余温,像是刚刚被人握在手里很久。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荒凉的山野。秋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却再不见那道身影。
但这一次,他分明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你究竟……”慕凌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是谁?”
宋慎之三人将困在诡场中的七个路人一一唤醒带出时,已是傍晚。
周小莲抱着父亲哭成了泪人,其他失踪者的家人也千恩万谢。慕凌只是淡淡点头,吩咐他们回去后多晒太阳,喝些安神汤。
回城的路上,陈粟还在感慨:“那刘大姐真不容易……好在最后和家人团聚了。”
李沧浪灌了口水:“生死有命,能了却执念,便是幸事。”
宋慎之则看向慕凌:“门主,您脸色不太好。可是消耗过度?”
“无碍。”慕凌声音平静,袖中的手却握紧了那枚铜钱。
铜钱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人总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我在。
可如今,人在何处?
暮色渐浓时,四人回到无名门。杜若已补好了慕凌袖口的破处,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来。齐小六偷吃了武昭阳藏在灶台的饼,正被武昭阳追着满院跑。沈默坐在槐树下擦剑,夕阳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层暖光。
一切如常。
但慕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人出现了。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
他在暗中默默相助,却始终不肯露面。
就像当年,那个总把他护在身后,笑着说“阿晚别怕”的人。
慕凌回到房中,关上房门。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一字排开在桌上。
一样的“开元通宝”,一样的边缘细痕。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几枚铜钱叠在一起。
最下面那枚,划痕最深,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中间那枚,还沾着老鸦岭的泥土。最上面那枚,余温未散。
像是一封无言的信,一句说不出口的问候。
窗外,月色清冷。
远处路口,一缕极浓的黑气悄然升起——这一次,黑气没有飘散,而是凝成一团,像有意识般,朝着城中某座高阁的方向,缓缓飘去。
那座阁楼的檐角,挂着一串青铜风铃。
铃下悬着木牌,上书三个字:
清风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