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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为何要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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孚兰悲愤交加。他那些悲壮又惨烈的临危嘱托,那去不复返的存活时间,就在这场闹剧中消耗殆尽,人之将死,他只能对一人一龙竭力嘶吼:

“我是被你俩内讧气死的!”

说完眼前一黑,崩解消散。

……

想要什么就去争取,越珍贵就得流更多血,特别那宝物尚有人与你争抢。

积分、金主、观众、猩红碎片。

母亲的赞誉、父亲的认可。

以及王座。

那如果,是一位承诺将永恒跟随自己的羁绊呢?

那需要怎样的小心翼翼啊。得给它套上没有钥匙的铁笼枷锁,再将所有胆敢觊觎窥视的对手撕碎,哪怕对手是另一个自己。

“……孚……兰?”

安比尔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扑到孚兰身边的。手颤抖得厉害,差点没收起尖爪,把他搁在膝头,却发现象征着生命的呼吸彻底停止了,代表生命的热血在渐趋冷却。

他才猝然惊醒:这个犹如天神下凡般凭空出现的记忆幻影,失去那些柔纱般的光环,原来内里已经残破不堪,他的身上满是细密裂痕。

安比尔脸上还滴着他咳出的血。

他和焚焰,怎么在争夺领地前,一点没有看见孚兰.西宁他本身……也快坏掉了呢?

焚焰尖锐的骨爪从背后猛刺过来,安比尔比谁都知道这个怪物的心思和行动轨迹,但他这次没有闪躲,爪子便从背部穿刺了过去。

焚焰感到了困惑,它再次试探着划了一爪,这次依旧轻松勾住了后背,它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尖刺全都竖了起来,慢慢后退。

他们都困惑着。

安比尔不敢让孚兰知道,他和焚焰是一体的,和这个丑陋的怪物是一体的。哪怕孚兰因为怜悯同情他,可以为了斗兽场那个“可怜的被害者”杀人担罪,但怎么可能更进一步呢?如果真相暴露,任谁都会转头离去,彻底放弃他。

他就是这么卑劣。

从被牵住手开始,安比尔是那样心乱如麻,他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也不知道从熟悉的斗兽场出来后何以为家。但他可以用最擅长的杀戮,将这个影子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他只会杀戮。在精神世界,他是个不名一文的流浪者,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甚至连皇子身份都失去了。

安比尔将拇指搁在对方苍白的下唇上,触摸到了一道很细的裂痕,他的指腹也因此被画上了红色血线。孚兰说话时总是气定神闲,带着天塌也不会变色的底气,不会有人发现他其实,嘴唇都已经不完整了。

安比尔抓起他的右手,那只和他一起执刀的,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那是他握拳时留下的,深得像是一场小型的赎罪,孚兰从小热爱万物、光明磊落,和自己一起杀人时到底会有多难受?可是他就是要装得举重若轻,他一直都是当初那个灭族在即还能强装玩笑的神棍!

细长的骨节是沾雪的枯枝,皮下根本摸不到什么肉。他到底是生骸,是记忆,还是真的孚兰?不管是什么,怎么连肉都舍不得多生点儿?

安比尔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是一种非常……不知源头的难过,和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恐惧。

“骗子。”

他一把抱起孚兰的幻影,无数微光向上飘散、远去,不出许久它就会彻底消失。

安比尔一步一步往记忆沼泽走去,其实死了也好,不用太担心会跑掉,把它裹在忆质里能够保存很久,不会生蛆腐败,这会是他最珍贵的专属藏品。况且现实里还有个孚兰.西宁,本来就是他的奴隶,他去想办法让孚兰早点从枷奴园出来,没有任何不同。

这么想来,两个孚兰.西宁有很多相似点,一样的乐观、干净、坚定,可以完美替代。这个孚兰最多有些出人意料的邪恶表现,说不定是因为被生骸影响了,有了这点熟悉的“邪恶”,才能让他更加惊喜。

……可这是不是就说明,他们是不同的灵魂?

安比尔银色的竖瞳中显出困惑,血丝悄然爬上眼白。

他和焚焰杀了那么多人,愤怒、惊惧、欺骗、背叛,千人一面,不都是在证明生命毫无差别?所以娜娜捅出的刀,尤丽尔也会做,烙铁的背叛,黑兔也将复刻。

可为什么他现在感觉,两个灵魂,甚至明明都是孚兰,又会有不一样。因为枷奴园里那个孚兰没有和自己一起杀过人?如果强迫……诱导他做同样的事,就会一样吗?

一个人居然能这样地不可替代?

“焚焰,会一样吗?”安比尔歪了歪头,第一次用沟通式的语气和另一半自己对话,可能也是因为这里只有他俩了。

可是焚焰也在疑惑。它趴在沼泽里嗅闻,四肢沾满漆黑泥浆,似乎在找个干净又合适的收藏之处,可是这里乱糟糟的,那些难看的脏兮兮的记忆之物都缠在一块儿。

他突然就理解了老谢,背着一具化为生骸的女儿找了好几年的渊生花,当时的他觉得多么不可理喻,生者尚且类同乏味,死者更会如此,随地掩埋便好了啊,赶紧消散掉,还不会叨扰别人。

可若是如此,孚兰.西宁就不会喜欢这样的“灵魂骨灰罐”。

他就是很臭美,不会喜欢淤泥裹满全身的样子。

可是安比尔这里就只有这样的地方。

安比尔就是这样脏兮兮的人。

安比尔停下了脚步,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大概他们那一架打得太累,抽干了他誓要捍卫一件无价珍宝的力气,让他被怀里瘦弱的孚兰轻易压垮。

“我们……”

安比尔抱着孚兰,仰倒在地,永无止境的灰气缠绕包裹,不得安歇,这次,他终于被愧疚与恐惧彻底压垮,声音沙哑难听:

“他说得对,我们共同杀了他。”

……

一个月,从清晰到模糊。

嘀嗒、嘀嗒。

龙血滴在白色石像的鼻尖,它顺着脸颊轮廓流下,在眉心处积成一小洼,像是在祭奠他亲手扼杀的神明。可是在此处,龙血也无法修复它,或许孚兰·西宁彻底消散之时,便是他陷入疯狂之日。

“殿下,还认得老师吗?”

那声音带着维瑟拉尔特有的笑意,混着点儿疲惫,拨开了混沌沼泽的粘腻灰雾。它拂过安比尔僵直的脊背,掠过焚焰的嶙峋骨刺,安抚着一站一卧的两个“孩子”。

安比尔银灰色的竖瞳里出现了一丝茫然,眼睑微微扇动。

“让一切复原,回它来时之所。”维瑟拉尔的声音很轻。

而安比尔怀中,那尊被吊着命,但正在缓慢化为飞灰的白色石像,模糊的手指似乎轻微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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