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安殿,原名璃云殿,是先帝时期云贵妃所住的宫殿,然云贵妃自绝于安华亭,曾因荣宠而获赐名的璃云殿也成了禁忌,数年来宫门紧锁荒草丛生,直到段之衔登基才得修葺更名。
抛去那些因实在无聊而在后宫口口相传的惊悚秘闻,锦安殿的位置和景色都相当不错,贤妃崔怜姝,曾经的密州知州独女,便居住于此。
是了,曾经的密州知州,如今被流放的罪臣。
江南那边送了个人来,要秘密进京,路经密州,赵怀悯说是举手之劳的小忙,日后即便败露也不会被追究,崔知州念着女儿当年入宫有赵怀悯举荐的恩情,帮便帮了,可他不了解长公主,不知道她是这样睚眦必报的人。
西北苦寒之地,流放的漫漫长路便是最凶险的鬼门关。崔怜姝得知消息的当晚便急火攻心病倒了,高烧不退,幸得贵人刘英榕照料才渐渐好转。只是心病难医,从前爽朗仗义的人儿不复存在了,她总是忧心忡忡,郁郁寡欢。
刘英榕不放心,请太医给崔怜姝把脉,谁知太医院也乱成了一锅粥。
“阿姝,你可还记得孟太医,就是看起来很不靠谱的那个。”
崔怜姝点头。
“我听李太医说,今个有侍卫来太医院拿人,谁知道孟太医压根没来,一大伙人又去他家里找,结果孟府早就人去楼空了,怕是连夜逃走的。”刘英榕颇为唏嘘。
崔怜姝又伤神了,她低声道:“我根本不在乎谁做皇帝,可是为什么,他们的争斗总要旁人做牺牲?只不过是站错了队,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更遑论那些无辜之人,平白地做了替罪羔羊。”
二人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她们记得朱空青的下场,也记得求情那晚长公主冰冷的敷衍——人命罢了,同他们狂热追求的权利相比算什么呢?
“英榕,你是幸运的,你父亲站对人得到了升迁,你在后宫也能如鱼得水,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而她崔怜姝,早晚都要步空青姐姐的后尘。
刘英榕听着不舒服,总觉得崔怜姝在同自己划清界限:“阿姝,你何必这样说?昭宁登基,我们这些无用的摆设都是一个下场,怕是连太妃都做不得,统统被送去皇陵孤独终老了。”
“罢了,罢了,”崔怜姝眼角划过一滴泪,“说再多也是任人宰割的命,我何时做得了自己的主了。”
如此,实在生不如死。
次日一早,后宫众人都得到了宝公公亲自递的消息——除母族罹罪者,余者皆有去留之选:或迁居别殿,或归宁故里。至于母族罹罪者,则发往皇陵或伽蓝,为族人涤罪,为大祐祈福。
这本是泼天的喜讯,可刘英榕高兴不起来,她手脚冰凉地接旨,不等宝良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便提着裙裾奔向锦安殿。
她们可以回家了,那崔怜姝呢?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大好的年华要被这样葬送!
锦安殿外,繁华落尽,满目萧索,这似乎是这座宫殿的宿命。刘英榕站在熟悉的朱红大门前,却骤然失了声。
她该说些什么,她能做些什么?
千言万语凝滞在胸腔中,化作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地砸在青砖上,渗入地底了无踪迹,连石缝间的苔花也不能滋养。
良久,锦安殿的掌事宫女走了出来,面露哀色地福了福身:“榕贵人,娘娘让我转告您——”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刘英榕了解崔怜姝的性子,忍着哀恸不再强求,不见便不见,又不是最后一面。她决意去求长公主,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放崔怜姝自由。
“贵人!”刘英榕的陪嫁丫鬟追了上来,“老夫人来了,让您赶紧回去呢。”
临走前,刘英榕深深地看了眼锦安殿的牌匾,暗自下了决心。
英榕的母亲此时可谓容光焕发,喜气洋洋,见女儿满面泪痕不由得生出困惑,“榕儿不愿回家吗,何故悲伤至此?”
刘英榕扑进母亲怀里,哭诉了事情始末,老夫人却脸色大变:“万万不可。”
“你也瞧见了殿下的手腕,怎么敢让你父亲去为罪臣求情?不光你父亲不能求情,你也要离崔氏女远些,既受了殿下的恩典,咱们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莫要节外生枝。”
刘英榕何尝不理解母亲的顾忌,可那个人是崔怜姝啊。
“大不了……我便不回去了,你们就当不知情,这样也免得受牵连。”
老夫人不明白一向温顺听话的女儿为何变成现在这样:“荒唐啊,你是做娘娘做惯了,竟变得这样娇纵任性,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不行,你跟娘回家去,改嫁也好做老姑娘也罢,总之这皇宫不能再呆了。”
她上手挽女儿的臂弯,指使那陪嫁丫鬟收拾东西,可女儿岿然不动,丫鬟也置若罔闻。老夫人脸上的喜色早已消失殆尽,现下更是被无尽的郁色笼罩。
“送客。”刘英榕强忍着哀痛,拨开母亲的手。
“榕儿!”
她入宫时尚且年幼,懵懂间便被安排好了人生,如今已然成了大人,她一定要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她要拯救崔怜姝,也要拯救她自己。
养心殿内。
宝良忙活了一上午,才喝了口水便急着回来哄那难缠的祖宗吃饭。长公主说直接押着灌进去,哪知他这样烈性,当场就要咬舌自尽,还是宝良眼疾手快用筷子给牙关撬开了,否则在场的都要九族不保。
段之衔照旧坐在窗边发呆,宝良试着同他搭话。
“陛下,长公主把后宫都遣散了。”
纳妃时便没听过他的意见,遣散了又何必知会呢?段之衔权当没听见,连余光都懒得分给他。
“长公主特意交代的,说皇上爱吃酸甜口,这山楂糕绝对合您胃口,多少吃些吧。”
一口一个长公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忠犬,当初他怎么会觉得宝良老实怯懦的呢?他烦躁不已,将一整盘糕点都掀翻在地,宝良只得喊人进来收拾。
“陛下不爱吃这个,叫小厨房做盘新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