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拨来的小太监把我接回了养心殿，他话不多，总是怯怯地埋着头，一副怕事老实相，我便无意追究是谁塞到我身侧的。

我在殿内歇下，小太监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轻声说，陛下出去的这段时间，长公主来过了。

“知道了，出去罢。”

小太监作揖，慢悠悠地往外退，我冷不丁又喊住他。

“哎，她……长公主有说找朕何事吗？”

“未有，只是拿着一个锦囊，坐在庭内等了会儿，便自己回去了。”

啊，锦囊，阿姐给我带了东西。上一秒对阿姐还是埋怨着，别扭着，现下便被锦囊二字夺去了全部的心神。

“摆驾慈宁宫。”

和平日没什么区别，知棋依旧一张爱答不理的臭脸，不情不愿地被知书按着行礼，奇怪的是知书的脸色也莫名生分。

“公主睡下了。”知书守在门口。

“这样，”我略有失望，“那朕进去看一眼就走。”

“公主觉浅，易惊醒。”

左右不过是阻拦我的幌子，不是睡下了，是不想见我。

“朕是皇帝。”我已经学会拿这一套来压人。

知书不说话了，低着头一动不动。我将她拨开，轻轻推门而入。阿姐确实侧卧在床上，背对着门，看不见脸，也不知睡着没有。

我蹑手蹑脚地往里走，看见桌上的锦囊，迫不及待地拿起来，将里头的东西抖落在手心里。

冰凉敦实的手感落在我手心，是一块白得剔透的玉佩，成色极好，不见杂质，雕刻成小羊的形状。

给我的。我笃定，并立刻雀跃起来。

我把玉佩紧攥在手里，走到阿姐床边，扶着那只薄肩，探头看她的脸。

睁着眼，没睡呢，我乐得去牵她的手，把玉佩贴在二人手心间：“多谢阿姐。”

她默默把手抽回去，脸依旧朝着里面：“不是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我可不记得阿姐还有哪个相好属羊。”我连忙把玉佩戴在自己脖子上。

“总之不是给你的。”

我掰过她的肩，嬉皮笑脸地同她理论：“我可听说你拿着个锦囊到养心……”话说到一半，我顿住了，因为我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枕面。

阿姐连哭都是安安静静的，不肯让人看见，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别的皇嗣可以撒娇卖痴，或啼或嗔，她却早早地学会了一个人忍受这些无处发泄的情绪。阿姐的眼泪将我的灵台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血流不止。

“我，我，”我手足无措，扯着玉佩的红绳想把它拿下来，勒得自己面红耳赤，可越急越是拿不下来，“阿姐你别哭，我还给你还不成。”

我当然知道阿姐不是因为这块玉佩哭，也隐隐约约知道是因为什么。我在江南坠马的幕后黑手是谁尚无定论，但违背与阿姐的诺言却是事实。

阿姐翻过身，长发从肩上滑落，她背着手臂遮住眼睛，自始至终不愿让我看见她的眼泪，也不愿看我：“别摘了，这是我去龙泉寺给你求的。”

专门给我求的……我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反复品味，是糖葫芦的滋味，酸涩也甜蜜。

“我去养心殿找你只为此事，拿到玉佩你就可以走了。”

她向来不是有话直说的人，越是不肯开口，我便越是心虚，贴在皮肉上的玉佩从冰凉变得滚烫，要把我灼伤。

“究竟为什么哭？”我不死心地问。

她放下那只胳膊，渐渐止住了抽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阿衔，淑妃仍在世时的事情，你应该都没忘，”她答非所问，忽然起了个叙旧的头，“毕竟那是你最幸福的时光了。”

不孝之言我说不出口，其实我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光，是阿姐刚把我领回静怡宫的日子。

“那时你还小，挑嘴得很，所以桌上总有一道糖醋藕片，是你最爱吃的。有一回奸人混进了夏仪宫，在那道藕片里下毒，想要你的性命，我察觉后赶紧叫人拿蒜泥和醋往你嘴里灌，逼你把吃进去的藕片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