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日是个晴朗的秋日。
盛凡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旁听席只坐了半数人。这不太正常,以往焦浅或蒋未雪任何一方出庭,席位都会爆满,坐满了来学习的同行和吃瓜群众。
旁听者们在台下窃窃私语。
“奇怪,今天人这么少?”
“焦律今天穿得好帅!他以前仗着自己的脸很能打就乱穿衣服,我都快要溺爱不下去了。”
“说的就是,焦律今天这么帅为什么不上人,蒋律也在,按理来说今天应该大爆,连站票都抢不到,千年难见的姐弟对决啊!”
“是不是担心人多会出事所以控场了……”
“话说,没觉得蒋律师的委托人有点眼熟吗,就是焦律上次开庭的那个委托人吧?怎么回事,合作之后还把律师给告了,难道上次展览馆上吊工人的案件没解决好,两人留下了什么矛盾?”
“不是,你没看到这次庭审的案情内容吗,是侵权纠纷,那个冷脸帅哥把焦律告了,说是焦律违背了什么重要承诺。”
“赔偿金要了多少?”一个人问。
另一个人举起一根手指。
“10万?”
另一个人摇摇头。
“100万?”
“不是。”
“1万?”
“不。”
“不会是一千吧,那也太少了,连十分之一个蒋未雪都请不起。”
“一百块。”
提问者表示无语,“……玩呢?”
“你们不懂。”在第一排听了半天的秦柳忍不住了,加入了对话,“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尊严的问题,是原则的问题。原告随意诬陷焦哥的人品,等他败诉一定要他为这段关系道歉!”
“关系?什么关系,委托人和律师的关系?”听的人一头雾水。
秦柳身边,活人看不见的位置,邓樾和戚琳并排坐着。
旁听席今天的确没有满员,那是因为那些空座上坐满了鬼。
邓樾朝戚琳疑惑开口,“所以电影院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律师先生说谎了吗?我当时不在现场。”
谢殷生日那天,邓樾还处在流离失所的状态,一路暗搓搓跟着他们不敢靠前,自然就不知道电影院里发生了什么。
戚琳百无聊赖瘫在椅子上,“想知道你就继续往下听咯。”
邓樾捏住自己的下巴分析,“律师先生肯定没有说谎,他喜欢老大我是看得出来的。”
戚琳嬉笑,“那你的意思是老大在无理取闹?”
邓樾语塞,“当然不是……”
在他心里,谢殷这个人就没法和无理取闹这个词关联在一起,他向来都占理。
九点整,法官入席。
焦浅和吴小姝走向被告席。吴小姝紧张得手心出汗,她好不容易通过猜拳ko了秦柳抢到辩护资格,以为一场胜仗势在必得,结果对手居然是事务所的顶级特邀律师。
虽然吴小姝很倾佩自家事务所的主任律师,但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自己的首战和秦柳会是一个下场。
落花流水。
被告席上,焦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这套深灰色丝绒西装完美贴合身形,低调且奢华,订做西装穿起来就是不一样,简直像是第二层皮肤,完全感受不到拘束。
这就是金钱带来的自由感吗。
然而虽然衣服很舒适,但焦浅的脸色不是很轻松。
他抬眼看向对面。
原告席上的两个人气场快要突破天际。
谢殷一身黑色西服,先于蒋未雪落座,双手插兜姿势闲适,一副主场的模样,仿佛身处自家客厅。
他旁边的蒋未雪不遑多让,每一步都走得压迫感极强,坐下之前还用锐利的目光审视了一番被告席上的焦浅和吴小姝。
吴小姝当场就紧张了,双手抱在一起放在台面上,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焦浅见多识广,硬生生抵过了这股威压。这在庭审上是正常情况,一开始立足气势是律师的必修课。
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压迫感这么强的庭审,胃里有点难受,是压力也是兴奋。
就算对面的对手很棘手,他也不能输,输了岂不是很没面子。就100块钱的赔偿,显然钱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必须争个是非对错。
法庭上最重要的就是证据,在这点上焦浅有足够的把握,论心他无愧,论事实他也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不管谢殷抛出来什么,他都接得住。
这场庭审他志在必得。
吴法官敲响法槌,“现在开庭。请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焦浅早就做好了准备,蒋未雪第一轮肯定提及的是那天电影院的事情,不过那么私密的话题拿到台面上来说的确有点尴尬,好在今天活人观众不多。
不过就算再尴尬的话题,他在法庭上也听得耳朵都长茧了,就算是关于自己的也没什么不能应对。
蒋未雪起身,她没拿稿子,声音平稳有力,“尊敬的法庭,本案是一起特殊的人格权纠纷。原告谢殷先生与被告焦浅先生存在超越普通委托关系的亲密联结。然而在原告持续投入情感、时间与物质资源的前提下,被告却从未给予正确明晰的回应。这种不对等的多方位付出,已对原告的人格尊严造成实质性损害。”
旁听席安静了片刻。
听不懂的观众窃窃私语,“啥意思?”
熟稔律法这套说辞的秦柳瞪大眼睛,“怎么能这么说,我焦哥是那种渣男吗?”
有人问他,“怎么扯到渣男的?”
秦柳不敢放开声音,怕扰乱庭审纪律,声音压低了,然而还是能听出他的愤愤不平,“蒋姐的意思是,焦哥吃人家用人家的还跟人家关系那么好那么亲密,结果连一个名分都不给。这怎么可能,我焦哥不是那种人!”
旁听席众人恍然大悟,“卧槽,原来今天案子是聊这个吗!?”
旁听席众人再次惊叹,“我一直以为焦律心里只有案子没有感情,原来他也会谈恋爱啊!?”
被告席上,焦浅脸颊发烫。
失策了。
蒋未雪的陈述经过法律语言包装,虽然加密了但听起来还是太令人难堪。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案件的核心不是欺诈吗,怎么绕了个弯变成声讨他是个不回应的渣男?
蒋未雪不愧是老律师了,偷梁换柱有一手的。结果都是对原告谢殷造成了伤害,所以也不能说毫无关系。
行,厉害,是他焦浅没有准备充分。
轮到被告陈述。
吴小姝明显有点慌了,这和之前他们预演的不一样。
焦浅按住她颤抖的肩,示意她稳住,而后站起来,自己为自己辩护。
既然对方不仁,也不要怪他不义了。
“法庭讲求事实与证据。”他用官腔傲然道,“原告所称付出不对等,需证明三点:一、原告进行付出时的实际目的;二、被告是否知晓这些目的;三、这些行为导致的法律可量化的损害。目前原告证据仅停留在主观感受,缺乏实质支撑。过近行为不等同于承诺,也可能是性格使然或合作关系。”
他看向谢殷,双方的眼神都平静无波。
他知道他还欠谢殷一场告白,然而这么大张旗鼓就有点过分了,居然拿到法庭上来说。
谢殷到底是有多介意?
举证环节开始,蒋未雪提交的证据包括两人之间的一些费用账单,别墅共同进入居住的记录,电影票存根等等。
然而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谢殷的确有过付出,却不能证明焦浅没有回应。
举证环节可谓漏洞百出,全靠蒋未雪严谨的逻辑性在撑场子。
台下旁听席。
邓樾听了半天,作为法盲可以说听得云里雾里,“他们现在是在争辩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戚琳已经在座位上呆不住开始倒立了,“在争辩谁付出的感情比较多咯。”
邓樾思索片刻,发出谨慎的唔的一声,“虽然有点对不起律师先生,但应该的确是老大更多吧,一直是老大在保护他。”
“老大那是天生的,说难听点那不叫付出,你叫他不要这么做他反而会不爽。不然能养一屋子没用的小鬼?”戚琳语气轻松,“他天生保护欲泛滥。”
“你说老大是个好人我接受,说这些我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戚琳不以为然,“有时候回应感情也要付出很大的勇气,我倒是觉得律师先生已经很勇敢了。”
邓樾反应了一阵,明白过来什么,“……所以他那天电影院里没有说谎?”
“唔。”戚琳支吾一声,想起来那天电影院里的场合,谢殷向焦浅索要一个将来岁岁年年的承诺,而焦浅回应了他。
那份回应听不出半点虚假。
“没有哦。”她说。
邓樾:“那他们根本没必要在这争论啊,你赶紧把这件事告诉老大,他俩闹这么大不就是因为这个误会吗!?”
“我早就告诉他了。”戚琳道。
“啊?”邓樾有点蒙。
“老大是知道律师先生没有说谎,答应了要和他一辈子,还要坚持开庭的。”
庭上,蒋未雪三番五次拿不出关键证据,庭审陷入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