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们去了A市的野生动物园。

闻翎在那里有一头认养的黑色美洲豹，虽然认养，但并没有起名字。

每隔一段时间，晏清回就会和他一起去看望它。

整个园区，几乎没有不讨厌闻翎的动物。

闻翎是‘人蛊’，百毒融血，阴煞蚀骨，在自然界中，他的味道等同于剧毒和死亡。

越敏锐的动物越本能地抗拒。

只要远远地闻到他，要么警戒地试图驱逐他，要么就立刻头也不回地恐惧逃开。

晏清回第一次带闻翎去的时候，本是想让他像普通孩子一样放松玩耍，却见此情形，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不知所措的懊恼。

还好他们遇到了这头黑豹。

这头漂亮的豹子将将成年时，就失去了母亲，身上还带着没愈合的伤，却完全不显得惊惶。

见到闻翎时，它也只是从栖身的树影下起身，瞳孔映着阳光拉成竖线，静静地凝望过来，感兴趣地抽了抽鼻子。

闻翎的失落其实藏得很深，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而这点难过，在豹子安静地注视之下，轻易就消散了。

晏清回感谢它，也不由自主地从它身上，看见当年的闻翎——

他刚找到闻翎时，看见的是个又矮又瘦的小孩，独自站在树影里，勉强裹着一身破烂的衣服。

身上还有伤口在淅淅沥沥地淌血，小孩却像浑然不觉，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过分清透的大眼睛，警惕中带着怔愣地望过来。

晏清回本来只是接了个寻人的任务。找到就算完成，后续所有都不需要他再管。

可在见到闻翎这第一眼，他仿佛看到了一头挣扎求生的幼豹。

嶙峋的皮囊下支着一身不驯的骨，眼神里像有野火在烧。

晏清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一瞬间软成了一片。

想看他健康地长大。

而如今，这头豹子已是大片领地中神出鬼没的霸主，连监控也难以捕捉它的踪迹。

但每次闻翎一来，它总会从某片阴影里出现，不远不近地跟着走一段距离，像早就形成了某种神秘的默契。

闻翎牵着晏清回的袖子，站在车里，也就隔着这段距离静静回望它。

同一阵微风吹过黑豹的皮毛，也拂过他们的发梢。

*

晚餐是三个菜加一锅汤，还有晏清回烤的蛋糕。

晏清回当年为了养孩子，甚至特地去考了厨师证，而在那之后，在家里给闻翎吃的东西他都是亲自动手。

但这次要炖的东西耗时颇久，他就留了几个灵活的纸人看着火。

晏清回自己仍频繁隔空检查，所以什么岔子都没出。

闻翎盯着小砂锅里泛着紫色的汤，认出来那是刚有一面之缘的赤精草，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都给我吗？”

现在这个时代，能称之为灵草的东西实在是稀少，更何况还是特地‘改良’过的。

晏清回眼睛一眨，“这里只有三分之一的量。”

闻翎刚悄悄松了口气，就听他带了点笑意又说：“剩下的要等下次再给你。”

闻翎：“……”

“赤精草是不太好找，但如果我想要，也并不算难。”

晏清回轻笑出声，揉了揉闻翎支棱起来的头发。

“你喜欢、或者对你有用，才是最重要的。别多想，吃饭吧。”

他在蛋糕上插上蜡烛点燃，清晰又郑重地说：“小翎，生日快乐。新的一岁也要健康开心。”

*

温馨的白日沉淀向下，夜色渐深。

闻翎在睡眠之中蹙起眉头。

他又在做梦。

陷在一片模糊的浓雾之中，五感混沌，只觉得这里比纯粹的黑暗更压抑。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晏清回——

晏清回和另一个人并肩走在一起。

站在阳光下，笑容也阳光般明亮，正有说有笑着从闻翎身边经过。

步履轻快，视线始终落在彼此身上，就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二人。

声音哽在喉咙，闻翎挣扎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茫然地看着，不由自主想追上去时，晏清回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神色是如此陌生的疏离。

……

闻翎脚下突然塌陷，变成了沼泽，将他一点点吞没。

闻翎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就这么消失在雾里，只剩孤零零的他自己，沉入不见底的泥泞深渊。

在他就要窒息时，场景突然转换。

闻翎大口喘着气，稳不住肢体，险些就要摔倒，一只手把他轻轻抱起。

是晏清回。

闻翎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一圈周围。

傍晚的阳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橘金，柜子上摆着晏清回和他的合影，茶几上有两个杯柄靠在一起的马克杯。

……这是家里的客厅。

晏清回坐在沙发上，眼神与方才截然不同，只映着被搂在怀里的闻翎，温柔里又多了宠溺。

暖棕色外勾了一圈融融的金边，像融化的太妃糖。

“……小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