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亮,无忧戴上草编的檐帽,将面纱放下来,外面的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
一辆牛车停在院门口,老黄牛无聊地在地上啃草。
车上一行四人,都是前往桑园采桑的女工,无忧一言不发坐上车,在面纱下闭上眼打盹。
自从她手脚能做事了,赵小蝶便寻思着给无忧找事做。沙西全是连水都喝不起的穷人,要找活得冒险出城去沙东。
“城外不是有沙魇吗?”无忧震惊问道。
“怕什么?”赵小蝶躺在床上,浑身上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那是意外,沙魇从来只在晚上出现,只要天黑之前回城就没事。”
不到两日,赵小蝶便用自己的路引给她找了个采桑的活计。
于是,无忧日日天未亮便得爬起来,从沙西赶到沙东去干活。
这个赵扒皮!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竟叫她死里逃生。原本送她回来那日以为她必死无疑了,谁知她一口气吊着,身上的血竟止住了,慢慢地气血也养了回来。
无忧本来只是想送她归家,谁知她家里阿爷差点哭瞎了眼睛,无忧又是安慰老人,又是照料病人,在这赵家已住了月余。
赵小蝶不说感谢她,反倒理所当然地催促她去做事。
她躺在床上,披散着头发,嘴唇仍有些苍白,说的话却甚是无情:“我家不养闲人,有手有脚就得自己去赚灵石!”
无忧听了恨得牙痒痒,然而却无法。大概是要恢复身体的缘故,她的灵力损耗了大半,连灵石都无法凝结了。与云隐镇不同,在沙西的吃穿用度全得花费灵石,无忧住在赵家,连喝水都得靠赵小蝶缝在她阿爷冬袄里的灵石,更何况她本来就还欠赵小蝶两颗灵石。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无法,神仙也得干活。
桑园在沙东城外十里,牛车赶到的时候,山后头微微有些亮光了。穿短衣的农妇下车来,她们头裹小巾,手持桑钩,背着个竖长的桑笼子,要趁着露水未干时采叶——露水桑叶蚕食后不易生病。
只有无忧一人戴着面纱,开始她们尚且议论,后来见她日日戴着,便也习惯了,终有一日,那桑园的男主人好奇她的长相,一把掀开了,见到无忧脸上尚未痊愈的伤疤,骂了一声“倒胃口”,其他人便知她是自知貌丑才有心遮挡的,后来又打听她来沙西是寻夫来的,女子们更加同情她。
又见她腿脚不甚麻利,连活计也做不明白,桑园的女工便教着她用铁质的桑钩攀下高枝,再以手摘叶,方不伤枝芽。先摘嫩叶留着喂幼蚕,后头摘的老叶便喂大蚕。在她们的引带下,无忧采桑的活计总算是整了个囫囵。
这活不好做。五龄蚕食叶如风,一夜之间可吃尽整筐桑叶。她们每日早中晚三次采桑,早上要将采下的桑叶背回蚕房,摊开晾干,去除表面水汽;午后再次采桑,补充下午和夜间的饲料,这时候太阳正毒,动辄便汗流浃背;到了傍晚还得采桑,备足夜间用量。
女工们进入桑园,便像隐去一般,只能看到她们此起彼伏的歌声。无忧听不懂,却能跟着唱喝,她只觉得,这活计虽然辛苦,做起来心里却爽快。劳作几日便能拿到一颗灵石,无忧将那颗灵石攥在青黑色的手里——这手摘叶时指甲缝中嵌入了桑汁,数日不褪,赚来的这颗灵石可以用来买水,可以给老头买药,还可以给赵小蝶带点肉回去吃。
这颗小小的灵石十分有用。她,似乎也十分有用。
其实早起时,无忧发现自己面上的结痂已经脱落,便没有戴帽子和面纱,戴着那些劳什子,做事的时候多少有些不便。
“檐帽忘了。”
她正要出门,却被赵小蝶叫住,她坐在床上看着她,也不知是何时醒的。
“不用了,伤已经好了。”无忧随口说道。
“哼,”赵小蝶似乎有些无言以对,片刻她又转过脸说:“日头晒,你的脸刚好,小心给晒出黑斑来。”
无忧摸了摸自己白嫩的脸蛋,赶忙把帽子和面纱戴起,赵小蝶这才躺了回去。
上了车,无忧照例打瞌睡,却听见身边有人小声的呻吟,她一睁眼发现坐在对面的女子捧着肚子脸色有些难看,宽衣下她的肚子轮廓明显隆起,这女子有孕在身。
“你有孩子了怎么不在家中休养?”无忧开口问道。
“哪有那闲工夫,生一个休养一年,生二个再休养个半载,怕不是要饿死咯。”那女子虽然难受,仍然十分有劲头反驳无忧的问话。
无忧不好再问什么,进了桑园,她便十分关注那女子的行踪,见她虽然不舒服,依然拿着桑钩准备上树摘叶。
无忧看不下去,上前对那女子说道:“你去找个阴凉地方待着,我摘的这筐给你。”
那女子似乎十分讶异,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无忧扶到树荫下休息了。
无忧就在她一边的树旁攀折采叶,那女子连连道谢。她坐在桑树下吃着桑果,又开始说起家里的琐事,原来这是她的第三个孩子,她摸着肚子祈祷说:“希望这胎是个男孩。”
“为什么?”无忧问道。
那女子还十分年轻,除了肚子四肢都十分纤细,只是蜡黄的脸有些浮肿。她张嘴吐桑果梗,露出被汁液浸得青黑的舌头,叹口气道:“我前两胎都是女儿,这一胎也该是男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