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不是当时就死了,他们是被那些沙子吃了。
城门打开后,劫后余生的人们在城门口兴奋地雀跃着,与家人们痛哭流涕地拥抱。有些人身上只有一些细小的伤口,不等医官查看便自行回家了。
路上,他念着在家中等待的妻儿,想着回家马上就可以吃口热饭,便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赶去。身上有些地方似乎有点刺挠的感觉,也并不在意。
离家越来越近了,他却觉得越来越提不起腿来。再拐个弯便能见到孩子了,虽然脚下越来越疼,他仍然坚持着走到自家篱笆前。他没有发现双腿已是血流如注,血迹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家门口。
木门上有些凸起的倒刺,院门该修了,他心里想着,抬手去推那不光滑的门板,手却挂在倒刺上,稍微一使力,整条肉皮都被带了下来。他心中惊惧,想要喊来家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一张嘴吐了一地的血。
他弯下腰看到自己被啃噬成骨架的腿,血肉之下是白色的骨头,吓得昏死过去。
这时妻子终于听到门外的动静,打开门看到了可怖的一幕——她高大的丈夫倒在地上,如同被剥皮的行尸。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里却涌出汩汩鲜血,她的妻子吓得连连后退。他的眼睛似乎在哀求着什么,却不受控制地流出血泪。
留在原地的那些人也并没有多幸运。医官在他们血淋淋的伤口上涂了普通的药膏,缠上了止血的白布条,然而布条瞬间便被鲜红的血给浸透了。过了许久,医官们才发现,那些伤口里的细沙正在蚕食着这些可怜人的骨肉,他们只能在病人痛苦的喊叫声中,拆除那些沾满血肉的布条,用盐水冲洗着那些可怖的伤口。
然而已经太晚了,他们仍然一个个地死去。
这种死法格外痛苦,病人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血肉被慢慢吞噬,一点一点地死去。
待神侍报告给金玉凛时,只剩下几个奄奄一息的人在等死。他运行灵力为他们疗伤,竟然也毫无转还的余地。
只有两个同行的女子,被包扎后一直昏迷,她们没有失血,是唯一的幸存者。
金玉凛看着那个面部严重受伤陷入昏迷的女子,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在他用灵力强行关闭城门之际,她冲出去将她的同伴救了进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城门被停住了一刻,就在那女子冲锋陷阵之际。
“将她抬到偏殿去。”他说。
神侍心中大为惊异,差点无法保持面上的冷静。他在黄琮神族侍奉已久,从未听说过鹿民可以进入上神寝殿,更何况是曜上的神殿!这位赤琥来的上神也太不讲究了。
无忧从偏殿中醒来后,倒是没有感受到这种至高无上的优待,只觉得自己的身份简直像纸一般,一捅就破……
赵小高竟是个女子!她有些尴尬地想着刚才自己说的那些鬼话,又偷偷瞟了一眼金玉凛的神色,他神态自若甚至略带笑意,似乎就想听她接下来打算怎么编瞎话……
“其实……其实……不敢欺瞒上神,其实我……”
既然他知道了赵小高的身份是假的,自然也认定了她的身份也不会真。无忧转念又想到,其实自己还有一个身份。
金玉凛见她吞吞吐吐说道:“你最好是说真话,”又摸了摸一旁的巨鸟,“关关很聪明,它能听出是真话还是假话,它最讨厌骗人的人了,有时候它生气了我还真拉不住……”
巨鸟的四只眼珠一齐瞪视着无忧,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再抬头时蓄了满眶泪水,哽咽道:“其实我本不是沙西人士,是为寻夫才冒名进城。”
“寻夫?”金玉凛挑眉。
“是,我与夫君失散多日,他叫叶佑安,不知上神可有法子帮我找到他。”说到叶佑安,无忧是真心担忧,或许告诉金玉凛,他真有法子能帮她找到叶佑安。
这一次重明鸟果然没有什么反应,金玉凛又问:“既然你是为寻夫而来,为何又舍身冒险去救那个萍水相逢的女子?”
“既在眼前,岂能袖手。”无忧随口答道,金玉凛却愣了一愣。
记忆中,也曾有个少女,面对着众人的刁难,本可以袖手旁观,她却站在他的身前,不问因由地帮他。
“上神,我想去看看那位朋友。”无忧小心问道,也不知“赵小高”伤得怎么样了,刚才金玉凛只说她没死……
金玉凛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她”是若水少主,与眼前这个凡人娘子可谓是云泥之别。
至于为什么只有她们二人没有死,还需要再进一步探究。他唤来神侍,让他带无忧去探望尚在昏迷的“赵小高”。
神侍急忙上报:“上神,那个鹿民已经撑不住了!”
“什么?”金玉凛眉头锁紧。无忧忙跟着神侍匆匆赶去见“赵小高”,也顾不上每走一步脚上都钻心地疼着。
待无忧看到“赵小高”的时,她已完全不成人样,浑身上下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两个孔出气,鲜血透过布条将床铺染成红色。
她仍在昏迷中,却十分不安稳地翻来覆去,嘴里一直哼着什么。
无忧俯下身侧耳细听,她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呻吟着:“阿爷……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