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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2-28】不可知论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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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他会摸向钢笔的准备,做好被他幼稚的态度冲击得难以接受的准备。然后研究措辞,包括该怎么和他讲从前的事情,包括该怎么尽快使他信服,包括该怎么一步一步铺垫到他亲手结果自己那天。

“你在看什么?”早春的风果然沁凉得要命,她甩甩皮衣袖子,佯装好奇地凑近。

“我失败了。”

然而迎接她的开场白并不熟悉。不是记忆之内的台词。太过冷静了。他在转椅上,毫不惊惧地转过身来,面朝自己,手里牢牢握着一颗头骨。小巧、坚硬,不过他掌心一般大。那是猫的。

表情、动作、语气都太过冷静了。他轻柔地将膝上书本抚平,眼睛直直锁住对方。

她感到身体冻结,从上至下。她张张嘴巴,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她眼球颤抖,不停扫向他的脸:熟悉,是一开始见过的那样,是完整的十四岁。然而内里不再纯粹了。

“你全都记得?”

“一丝不差。”

她噎住。

“我以为你会像他一样,留下一本手记,留下一些线索,交给新的你去做。”

“我不是任何一个他,也不是任何一个我,”他合上书本,将其抛给星。后者接过,盯着上面的日期记录出神,“我只是自己。唯一的那个。”

“这有多少次?”

“只有这一次,”她目不转睛地打量他,“我发誓。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你会超负荷的。”

“我承受得了。”

“你承受不了。你现在像个疯子。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子。”

对方深深吸了口气,十指在唇前交叠:“我做了一件错事。准确来说,是两件。”

“不如说你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错的。”

“好见解,”他微笑,“黑森林还是苹果派?”

“你总是这样——苹果派,”她认命般摇了摇头,“继续下去,你会变得不再像你。”

“我不在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明白我本应该什么样子,”他起身,绕过岛台,取来食谱,洗净双手,“我们总是太过聪明,以为事物在计划之外便不会干扰到彼此——事实上,中心是中心,边缘是边缘。不是边缘向中心聚拢,也不是中心向外扩散到边缘。它们同时出现,同时存在。二者若缺其一便无法构成完整的圆。”

星摆弄起餐叉:“缺一不可,你要用排除法还是其他什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轮盘,”他说,手起刀落,苹果不流血,轻快露出惨白的肉身,“轮盘开始转动了。”

“什么时候?”

“从我决定重置一切的时候开始,”菜刀在砧板上沉闷地磕碰,“从你见到我的时候开始。轮盘在转。每个人手握相应的筹码,投入其中,期待在一切结束后换来想要的报酬。然而轮盘不是工具。它有血有肉。它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

“因此有人需要让轮盘停下。”

“轮盘嗜血如命,需要人去牺牲,”朱佑铭点头,“英雄故事,总得有人牺牲。”

“不管是否有名有姓,不管人生阅历如何,不管是否怀揣梦想,总之一定有人要死,”星说,“为了故事发展,所有人都要从头死一遭,必须有人做出牺牲以换一个美好结局——这就是大义。”

“你说你肩负使命而来,又是什么样的使命值得你远离故乡来到此地?”

“非常私人——总之不是我想做的。”

“但你必须要完成。见到他只是个意外,不是你原本的目标。错在你的冲动。”

星不语。

“都是被逼上绝路的人。”他耸肩。

“血脉牵动我去做的,”星将脚上靴子提好,望向窗外漆黑摩托,“我们应该聊些别的。比如计划包含哪些部分,比如之后该怎么做。比如找出哪些人是关键的,哪些人是毫无用处的。这才是我们要做的。我们已经从那个纯粹的时代中脱身而出了,我们不属于这里,你知道的。”

他尝试将硬币向上抛去,果真如她所说一般,小而薄的金属制品——原来是这种用处。

世界末日,呜呼哀哉。

他站在道路中央,看着冰冷的礼物挣脱引力向上飞走,定格在天空之间。随后所有光线聚焦在它全身上下,尖啸着折射出去,形成裂缝。

世界末日,狂风呼啸,天空出现裂缝,数个世界原貌暴露在众人视野之中,体无完肤。没被完成的世界错综复杂,解决完毕的世界之内一片黑暗。数个世界在空中展开,即将撕开裂缝而出。

朱佑铭站在道路中央。星头顶黑纱,悬浮在上方的箍环不时滴下浊水。她握紧手中利剑,剑柄雪白,剑身漆黑,指向倒在地上的少女。

【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她说,【这就是你期望的吗?】

他双肩颤抖:“谁会想要这种结局?”

【怎么会失败得那么惨烈呢,英雄?从今天开始,你的传奇故事不会被任何人铭记了。】

“不,”他有些歇斯底里,近乎是歇斯底里,脑海里回顾一个又一个画面。一切都应该很完美,但总是缺了什么。他控制住他的手下,隔绝两人之间任何可能交流信息的通道,以十分正确的方式拉拢她加入自己,此后一切按原有的轨迹运行,“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她望向他,四下的车辆、路灯,甚至马路,皆被压力挤扁开裂。她将利剑对准她的胸口,她明显昏迷过去。这就是世界末日。如果一定有人牺牲,所有人都该一起才对。

【你重视她吗?】

“什么?”

【你重视你的计划吗,英雄?明白轮盘到底为何而转吗?】

她将利剑直直刺入少女胸口。随后他感到身体内部被某种不可控的力量撕裂开来。飓风在侵袭。

【下个世界再会吧。】

第三次,没有人。

第四次。

五。

六。

“有时候我也会想中个彩票,十万八万的——哪怕两百块钱也好啊,”全乌子叹气。星在她旁边咯咯地笑,递上一袋坚果。她爽快接过,取出一颗搁在后槽牙上,面目扭曲地嗑开,“生活太无聊。”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生活啦。你平常过得太充实了,哪怕休息一天都会觉得不适应。”星抓起一旁抱枕,拢紧怀里。

“你做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她一面瞟电视荧幕,一面瞟星。试图以惨烈的提问打开话题。

“那也要看格子的范围是什么,”星唔了一声,“比方说有一次我心情特别不好,于是把一把老琴用锤子砸了,当时很多琴键在天上飞——这样算不算出格?”

“钢琴可不便宜,”全乌子惊呼,“真是艺高人胆大。”

星嘻嘻地笑。门措不及防拉出一道长音,两人同时向玄关看去。是房子主人。

“面色很糟糕。”星脱口而出。

“相当差,比吃了屎还差,”全乌子琢磨,“也许他真的去吃了。”

“嘘,嘘——”星一面轻声说着,一面看他越走越近,“不过我觉得,你要是有什么想问清楚的事情,最好趁现在问。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你觉得我会怕他还是什么?”全乌子冷笑,脸上却被来人一双从上至下俯视的眼睛锁住。透过树脂镜片——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银白。瞥她一眼,扫星一下,便匆匆走远,没入走廊,“情绪简直都写在脸上。”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说真话啦。他这人就这样,”星窃笑,“去问吧,去问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将烟头灭在烟灰缸里。她刚好走入房间。

能清晰看见外面楼区的落地窗,庞大柔软且收拾整洁的床。羊绒地毯兼大理石墙面,和一幅绘有抽象图案的油画。手拉式台灯、单人按摩椅、嵌入墙内的书架。

“别站在门口,”朱佑铭站在逆光处,身上阴影笼罩,面目看不真切。他轻轻擦去手上沾的灰尘,“坐吧。”

全乌子沉默地向他走近:“我只需要理由。”

“请问。”

“一是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救我,二是为什么要我杀孟孑孓且死的一定是她,三同二,既然你知道我和她已经谈过了,为什么不出手阻拦。四是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眉毛略微一抬:“需要拿张纸把你的问题一一写下来吗?”

“你觉得现在很适合开玩笑?”

他粗略地将她打量一番,随后开始走动。她的视线紧紧跟随对方,然而后者只是过去将房门牢牢关上。一声脆响。

“不,”他边说边重新走回对方面前,“只是为了解释得更加清楚。”

“还是先把这四个问题回答了吧。”全乌子冷下脸来。

“先说二,”朱佑铭将双手背在身后,“你应该见识过了,就像你我,她的体内不止一个灵魂。且那个灵魂可以自由行动,知道的情报也比我们要多。因此之后如果再有什么事情——她会是相当麻烦的那个。”

“改变身体结构就会改变灵魂,你想让我把她们两个彻底弄死在孟孑孓身体里?”

“准确来说,是三个。”

她一愣,随即想到些什么:“哪一个是远古时期的?”

“出面的那个,她们已经融合。和你的情况一样,只是那个能够独立行动。”

“然而等你想起来这码事要派我出去——结果已经晚了?”

“从事情开始时便晚了。从你出现,我和你签下合同——甚至早于这个时候,她们就已经融合。孟孑孓和她建立联系是必然的,就像她和另一个‘远古时期’的建立联系那样。”

她做了个深呼吸:“你从一开始让我去就已经做好了单纯‘交涉’的准备。”

朱佑铭不发一言。她在想如果现在把他的鼻子打歪会发生什么。从这个角度出拳,一定能让他日后耗费大把资源将脸整容回来。

“你自己怎么不去?”她试着沉下气来问。

“我不方便出面,会引起诸多麻烦。”

“嗯?嗯。好,好解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大少爷——真把小的当成你说东我绝不往西的狗养了呗?”

“合同内容就是这样,你是帮我做事的人。”

也许是酒精还在体内发挥作用,全乌子瞬间头昏脑胀,期望能有什么朝她突然冲过来然后她会将朱佑铭整个举起挡在自己身前做人肉护盾——去死吧,说真的。

“我要是死了呢,”她抬眼,“我要是死在那,你也会说‘这是合同内容我是帮你做事的人’?”

她发誓不知道是哪句话哪个字戳到了他的痛点。对方脸色忽地一变,变化极其细微。但仍能看出阴霾开始在脸上变得具象化。复杂的恼火。

“你不会出任何事,这是去之前我就明白的。”

“我不明白啊。你什么时候和我做过保证说‘我一定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回家’?阔少,小的把整个人都交代在您这了。你但凡从外面再拎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带他上自己的车去老房子里谈合作,第二次见面带他去莫名其妙的异世界杀不认识的人,第三次见面叫他见识一下自己世界上独一份的控梦超能力第四次告诉他其实我们两个身体里有同一个灵魂你好这是我的朋友虽然她看着是个小孩但在七百年前就和我认识了,再让他单独去见一个身体里能爬出来活人的女的告诉他其实你在这之前已经死过无数次——换个人,换其他人,随便找个人来。我跟你说,朱佑铭,你换谁接收这一堆信息,他最后都会因为承受不了选择自杀或者把你弄死。”

朱佑铭面色不改地听被她几乎滚珠一样甩出来的句子们,对方几乎忧愁地扶住额头:“我承认我不是普通人,心理素质比一般人强。但也遭不起这样的折磨。

“你们自己说的坦诚相待,就应该从一开始将事情梳理得明明白白地交给我。我不想听所谓为了命运为了大义。现在只想知道你们的个人动机,尤其是你的。单纯的,个人的,就像我想回家那样——完全个人的。”

他张了张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整件事情,从一开始,”他说,“宛如一张轮盘。只要轮盘在转,每个人的命运就会——”

她将脸从掌心里抬起:“你说什么?”

“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每次的结局都是你去牺牲,”他叹了口气,“我不能接受牺牲的那个人一定是你。你的愿景我没能帮忙实现,我想要的也没能落在我的手里。”

“我以前脑子有病吗还是——每次都上赶着赴死?”

“因为不齐全,计划是残缺的。只要有一个人没入局,哪怕一个人,最后牺牲的都只会是你。这并不由你我决定。”

全乌子努力回忆,回忆不出任何事情。如果朝记忆内里探索,现在则是空空如也。

“其实在计划完成前,任何一个人的死都会造成局面崩塌。我也不懂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我也不清楚,抱歉,”朱佑铭眉头紧了一紧,“但这就是轮盘。”

“什么轮盘?”

“不要说命运,”她抬手打断,“说实际的。”

“就像赌徒。每人手握筹码,下注,等待轮盘转动。一旦转到指定的人,那个人势必牺牲。”

“筹码呢?筹码是——”她顿住,“条件。像你准备修好天轨楼一样,你的计划,你的能力,这是你手握的筹码。我则是和你与星合作,不受外界干扰,手里有常人远接触不到的事物。”

“是。”

“一旦轮盘停下,就有人会死。”

“是。”

“每次都一定是我。”

“这次不会了,”他犹豫一瞬,“我保证。”

“你本就应该保证我是活着的,你做刽子手我就是那把刀,我一定要沾血——她和你都说了什么?孟孑孓身体里的那个,”她将话锋一转,“她下了什么样的注,手里又有什么样的筹码?”

朱佑铭双手在背后相握,望向窗外:“天轨楼。

“她有能使天轨楼外所有世界死而复生的能力,我们的目的是让世界全部清空。她的目的和我们正好相反。

“但这并不能给她带来好处,只是对付我用的武器。”

“她的要求是?”

“不予妨碍。我们不妨碍她从今往后做的一切,她也不会阻拦我们。具体为了什么我不清楚,她总有自己想要的。像你,像星。她有十分私人的理由,这种理由我无法干涉。”

“怪不得她当初能妨碍你——学生会。既然你明白她的意图,那之前参加竞选也是为了引她出来?”

“是。”“为了谁?”

他将视线移回对方身上。

“孟孑孓。孟孑孓是她在那个世界死后能接触到的唯一容器,也是我一时疏忽创造出的人。她莫名成了轮盘中关键的人。我试过忽视她,也试过不去创造她,然而当时间一到,她仍然在。她脱离了我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孑孓进入她的身体,另一个人——与孑孓融合。她们的事情,我不清楚。总之大局已定。”

她揉揉双眼,发干发痒。

“最后的问题。你为什么想做这一切?”

“为了世界。如果世界能因此完整——人有自己的追求。你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即使伤亡惨重也没关系?”

“世界有它无私的一面,也应当有它残忍的一面。”

“你现在做的可不像个好好先生。说你是在背后操刀,实际上只是隐性屠杀。

“世间滨也是你的筹码。那是合法的企业,你家族世代的命脉,你能活到现在的根本。还有成千上万需要这份工作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不能让它作为筹码?”对方反问,“为什么我不能用它下注?为什么我一定要在乎这些与我无关的人?

“那些自愿投入筹码的人,置身事外的人,对此一概不知的人,和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为什么一定要在乎他们的性命,他们的人生?

“既然人一定要死,我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走得更加痛快些?人的一生有那么多困惑,我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不带答案地离开?”

“自私到极点了,你,”她嘴角发抖,自嘲般笑笑,“真是拿命在赌。”

“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所有都是,”他对她露出往日那般微笑。虚伪、温和,慷慨,“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人命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在用生命救你。”

房门被打开,两人同时朝声源处看去。星站在原地,笑嘻嘻地对着两人。

“有好玩的事情,你们来不来?”

鸟在树上不要命地叫。收音机中流出老旧发霉的声音。他将它匆匆关上。

看向沙发上金发碧眼的女人,她被烧伤半张脸颊;回想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被车轮轧断半截小腿,至今还在医院疗养,再也不能凭借自己的双脚走路。

回想那些死去的猫、狗、老鼠,回想因情人受伤而啜泣不断的生父生母。他忽然觉得心情大好。阳光满是善意地洒满整座花园,他快速跑向花园,径直坐下,而后平躺在柔软的草坪上仰望天空,清澈湛蓝,风温柔且沁凉地拂过他和一切生命。

鸟连续地叫。他大口喘息以平复剧烈的心跳,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回想一次接一次消失的人,她每次都没留下;回想她残缺不全的身体;回想那个人同自己如出一辙的态度;回想第七次切割星的四肢,没有血液流出。内里惨白,如同切开一颗苹果;回想很多事情;回想游戏,小提琴,诗集和甜品书;回想她曾和自己描述过的诺大的舞台,回想他尚还蹒跚学步时,在白茫茫一片中发现那漆黑的手记。

回想所有梦境,所有人,杂乱的,过滤出去,全部绞碎,不留一物。

这次一定要成功。

这次一定会成功。

我从未如此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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