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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2-28】不可知论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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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脑中迸发一阵轰鸣,在意识与现实交接的地方若有若无地回荡。久久回荡,一直回荡。

这种鸣响不同于耳鸣。耳鸣是尖锐、折磨的,通常在身体遭受冲击或损伤时发生,且如同隐形长针一般直直刺穿太阳穴,它是具有攻击性的。

轰鸣则不同。宏大、低沉且具有强烈的预兆性,预示灾难,种种灾难。大厦将倾、洪水滔天。轰鸣是预言,预言自然将面临的祸难。喊声繁芜,纷至沓来。

这样的脖颈,纤长、柔软、脆弱。不如说人的脖颈都一个样子,将其毁灭十分容易。但当他指腹触到鲜活的脉搏时,他意识到:还是晚了。仿佛柔软润湿的什物就在自己手里。稍稍用力便可使疼痛侵袭全身。随后倒下。

朱佑铭脑际翻涌,一动不动地怔在原地。眼前少女正伸出双手,坚定地握住他手腕,掌心温热。

“就现在,杀了我。”

“为什么?”他问,字句艰难地流出。

“你可以选择不动手,代价是我再也不能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代价是我再也不能回来,再也不能见你。”她重复。

朱佑铭艰难地呼吸,好像被扼住脖颈的那个是他。

“为什么一定要死?”

“死而复生。我不想有人记得我,假如他们一直记着,我也会去死,也是再也不会回来。

星星和人类死亡的概念是不一样的。人类的死亡是□□的死亡、灵魂的出走,你们的灵魂会随□□一起消散。我们不同,我们可以在经历□□的毁灭之后回归天际,从而开始准备新生。

并且带着原先的记忆。我不依赖肉身,我是无限的。”

“为什么一定是我?”朱佑铭不解地。

“七百年前他用性命为约和我立下誓言,只要他的灵魂还在,我的刽子手就一定是他,有他的灵魂,做他的生命,”星说,“每个和人类签订契约的星星都是如此。而我是唯一一颗这么做的。”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还想要再见到我,就一定要你亲手杀了我。”

“我不能接受。”他感到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抽动。

“你当然可以不接受。你现在就可以放手,代价是我会被世人铭记,而后被世人抹杀,因为我本就不该降临。我不属于这个地方。一旦我想死去而你违约——我就会立刻被抹杀。”

“以什么方式?”

“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星笑说,“我会彻底消失。”

朱佑铭没有动作,双手仍是牢牢扣住她的脖颈。春风不合时宜地抚摸他的面颊。时间在流动,世界在前进。

“好奇我的梦吗?好奇我来这的理由吗?

好奇为什么一定是你吗?”

朱佑铭没有动作,双手发颤。

“杀了我吧,就现在。”

将星的话过滤出去,假设她从没说过这些:关于陨石的坠落、死亡以及复生;关于学院、阴谋与古时誓约与礼堂钟摆;关于睡梦、童年和一脉相承。

将他的过往抛之脑后,假设生命中没有这些事物同他交织:所有琴弓割下长弦所拉扯出的乐声;所有十指在黑白琴键上快速流动的画面;所有糖分糅合在一起烘烤而成的糕点;所有表皮鲜红内里惨白的果实;所有在失眠时于诺大的空白中窥见的梦境;所有皮纸日记上飞速划过的字迹。

他努力遏制住紧张、恐惧以及没有来由的——激动。努力遏制一切可能将他干扰的情绪,努力屏蔽所有可能让他心软的念头。将所有被他筛选出去的力气集中于苍白的双手。手背上细小血管微微凸起,指关节愈发酸痛。

他以为自己在哭,实际上没有任何泪水划过面颊。不然一定会觉得刺痛。他以为自己拧紧了眉头,然而额间并无任何压力施加给面部肌肉。

他以为自己一定十分痛苦,但有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冰冷、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仿佛置挚友于死地是一件重任,如同刽子手挥刀那般庄严且沉重。仿佛这是他扼杀的第千万分之一。

他看向面前少女,已经气若游丝,手指本能地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平整短小以至于不足以划出血痕,但留下几道红肿。她并非不想死,而是尽己所能迎接死亡。

她是痛苦的,大脑正在缺氧,心脏率先收到指令,马上就会停止跳动。她是痛苦的,在断气前自豪地作为提出要求的被害者,高昂起脸,面朝空荡平整苍白的天花板,用尽最后一口气,打开双唇:

“墨丘利,为我的胞姐!

我肩负使命而来,为她来到——”

声音薄弱,音节短促,滞在空中,尚未落地。

身体彻底绵软下去,束缚他腕部的双手随即松开。他睁大眼睛,看她的脑袋完全不受控制地轻松下坠,浅灰色发丝在半空中垂下。春风一丝一缕,将其收拾得体。

没了力气,全都没了力气。他的手上也没了力气,只是紧紧锁住她的脖颈,直到她开始融化。从脸颊开始融化,随后是柔软的衣着,连带内里尚有余温的□□。从上至下,一点一滴地融化,如水如蜡,却在落到地板上的瞬间无故消失;从外至内,被涌进室内的春风蚕食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物。

他将扣住空气的双手缓缓放下,望着窗外生机焕发的树木出神。他迫切地期望从梦中苏醒,然而他的生命中没有睡眠。

光自叶隙钻入,落向地面,毫无顾虑地摇曳。他站在原地,深深呼吸。

他听见他的世界所拥有的一切生命在梦境中哀叫,呼喊繁芜。

睡得真好,还没睡这么舒服过。虽然额头有些发痛。

她摸摸手边,却怎么也够不到手机。布料不是自己平常睡的那种,也从没接触过这种被褥。这是陌生的床。

她睡眼惺忪,缓缓起身,打个哈欠,才发现连空气都不是熟悉的空气。

快速揉揉眼睛,身上衣服是昨天来时那套,少了外套。打量四周,这个装修风格倒是在哪里见过——

我靠!

全乌子惊慌地揉揉一头卷发,急速爬下床头。没时间找拖鞋了——她光着脚,踩双棉袜,大步流星地赶往屋外。

星在沙发上,一手托盘,一手托着点心,吃的是一咬便能掉渣的酥。电视不知在放什么节目。她扫一圈客厅连带厨房,都没发现另一个人的身影。餐桌倒是收拾得十分干净。

“枣让嚎!”星见她来了,口齿不清地冲她打个招呼。

“他人呢?”全乌子有些发懵。

星嚼嚼嘴里东西:“去给家人拜年了吧。我也刚睡醒没多久,没见到他……哦,洗手间是走廊最里面那个,牙膏牙刷漱口杯都可以从左手边柜子里找,洗手台上那两个不要动。”

她挤挤眼睛。真是糊涂,昨天应该是喝多了——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好像还没听他们说完缘由——说了什么来着?陨石、家教、小提琴、家庭不和、底尽原……

头脑愈发地胀了。不能再继续想下去。她摇摇头,准备先去洗漱一番。

“欸,全乌子,”星忽然在身后将她叫住,“你们第一次见面时,觉得他人怎么样?”

她眉毛抬起,随即一皱:“什么?”

“朱佑铭啦,”星托起腮,冲她微笑,“等你收拾完,我们来聊天吧。反正过年也没有什么事情——我是说,你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人怎么样?”

细雨连绵。

顺利地进入天轨楼,突破规则,一切都该顺利地进行下去。

然而出现变数——可唾的变数。

那个世界,没能迅速地解决,没能完美地结束。

那个少女。偏偏要在关键时刻出那种风头。为什么?

想不明白。

他愈发烦躁,手指叩击方向盘。车流熙攘,举目皆是大大小小的新能源,争先恐后地堵塞通路。红灯剩下一百多秒,只能等待。在地面泛起薄雾的秋雨中遭遇堵车,车内响起悠扬的大提琴。

从大提琴开始。他回想那个空间——四方苍白的空间。在那之中。他看向被砍下一截的手,纤美细长。他若有所思。

耗费七天时间,填充骨架、内脏、肌肉、脂肪,最后缝制皮囊。挥手,缝线消失,人形便能够做到睁开双眼,能够缓缓从苍白的地面上爬起,胸腔也能有明显的起伏。

他从头至尾地打量她,头发走势太过乖顺,颜色太过死板灰暗,双眼太过疲劳无神,身材算不上纤瘦,只能划入普通一列,脸庞太过中性普通,皮肤不够白皙柔软。

是个普通人。她不明媚,不鲜艳,仿佛从浮尘中走出一般——她不像她。

完全的普通人。她不像那位少女,娇艳动人,灵动妖媚。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他走上前去,尝试扼住她的脖颈,像六年前对某位故人做过的那样。他尝试用力,她明显变得痛苦,然而只是尝试从喉咙中挤出音节,急促、沙哑、连违抗都不够。三百秒过去,她便匆匆咽气。

再三百秒过去,她重新开始呼吸。身体开始浮动。他观察她慢慢起身时的模样,观察她松松地坐在地上,如新生婴儿一般沉默地观察四周,和他一样。他观察她,而她观察环境。

最后她迷茫地望向他。他看着她的脸,纹丝不动。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姓氏又是什么?

“孑孓,”他开口,“孟孑孓。”

对方眨眨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起他。

“你于新寐700年5月15日出生在寤地洲,令国鸤市三灵区。父亲不知其名,母亲难产而死。你被遗弃在鸤市第一医院,医护人员联系不到任何有关于你的亲戚。因此你自出生起便没有任何直系亲属。

“你在出生第三个月时被送往雅弥爱心院,和孤儿们一起长大。六岁起开始上学,随后按照流程,你会依次通过小学、预备班、中学的结业考试,并于18岁顺利进入观城大学攻读经管专业,于22岁顺利毕业,拿到学位。投递履历,得到工作。此后你将作为世间滨的前台,我的下属,一直工作到25岁。”

之后的人生呢?

他眯起眼睛:“你的一生不会疾病缠身,不会突发意外,不会遭受太大打击。同理,也不会飞黄腾达,不会幸运至极,更不会得到贵人相助。

“你将会极其平淡地活到25岁。之后的命数——”

他蹲下身,紧紧钳住她的下颚。透过玻璃镜片将她的脸一扫而空。她还是面无表情的。

“由你自己决定。”

之后是哭喊、哀号、鲜血淋漓、脑浆涂地。

这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快感,只是报复。纯粹的,不带愤怒,不带感情。他解下潮湿的围裙、甩掉弯折的钢管、扔下殷红的刀。第十二次将她的肢体混进垃圾。第二天她丧失所有记忆。生活仍然美好。她仍然衬衫洁白,领带漆黑,端端正正地出现在前台。他仍然衣冠整齐,一丝不苟,秘书陪同着进入公司。

他瞥向她。反应是能被训练出来的。

“朱总好。”

“好。”

他对她回以微笑。

他决定从回忆中脱身,包括所有血腥的画面。光是回想就令人发呕,但他无法就此罢休,更做不到彻底收手。

三年,七百二十一次。他是说,这种日子该结束了。他们都已经二十五岁,她全部有关那些的记忆也一清而空。

雨下个没完,大提琴仍在身旁沉闷地萦绕。雨刷器左右摇摆,一刻不停。他看向雨雾之中,十字路口被让出一条宽道。忘记保护措施的人们焦急地赶路,有人从其中穿行而过。

他定睛看去,只是个将自己用尼龙卫衣裹得十分严实的人,这种人在哪都能见到。

对方躲在透明的六角雨伞底下,于人流中快速穿行而过。

在哪都能见到,但这是第一个。第一个让他用视线去捕捉的。

不像从前认识过的。

“还好吧,”全乌子啜了口热牛奶,“其实最开始就挺讨厌他的。”

“哦哦,我也是。他天生就有能让人讨厌的能力呢。”星用后槽牙嗑开果壳,坚果从松脆的壳里滚落到茶几,被她捏起,丢进嘴里。

“别人可不这么想吧。不认识他的那些人快爱惨他了。”她嗤笑出声,盯着电视上字幕滚动的每日新闻:新歌坛天后继隐退三年后再次出道。无聊的消息。

“唔唔,那他最开始对你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刚认识就开始掉脸,完全没有求人的态度。还一个劲儿叫我坐后座。”

星咯咯地笑。全乌子冷哼一声,继续喝奶。

时光奶茶么。他蹙眉。

叫图拉维斯找来的资料,少得可怜。

住址、职业、家庭情况,一概不知。

观察她三进三出奶店,每次点的饮品都一样,每次都在同个时间购买。

推掉一个行程的话,应该可以。

应该是她,应该不会出错。

如果打破原则呢?凭借感觉做事也可以么?

因为是一个人分成两个吧,一人一半。在接触到时势必会有不同的感受,和至今接触过的的所有人都不同的感受。

“她的那杯我付。”

“你什么意思?”

“全乌子,”他微笑,对上对方隐藏在发帘与伤疤中的银白的双瞳,“从今往后多多指教。”

之后温和待人。

没关系的,坐在前座也可以。他未发一言,之后也不会是陌生人,之后会是合作关系。自己会给她难以拒绝的条件,但要做到循循善诱。从最开始的接近做起,不能先谈生意,要从最开始的亲近开始。

“拳击专业么?非常有魄力呢,”他尽量柔声细语地,像对待大多数人那样,报以完全温和的一面,“我很欣赏。”

“感谢你的欣赏,”她细细数了零钱,塞进他手里,“算上前几次,这些够了吧?朱先生,我对你说的入职实在是不感兴趣。”

他愣住。被放上钱的手怔怔摊开。对方用掌心恨铁不成钢地将他手指推拢、合上。

“多谢你的好意,”她扬起脸,左侧伤痕锈红,触目惊心,“抱歉,难胜此任,恕不奉陪。”

他怔怔看着对方走远。

没道理。足足一个月的问候、请客,根本没有作用。

那之后再也没看见过她。所有信息烟消云散。莫非真的找错了人?

直到看见那一幕。

初春,草长莺飞。孟孑孓在大厅挥起刀刃,笔直落下。

“你见过朱佑铭,对吧,”她咬牙,“你是关键的那个。”

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直直将她喉咙劈开。鲜血畅快淋漓地喷涌遍地,人群惊叫四散,没人给予死者任何关照。

“她死了,你看,”孟孑孓目光狠戾地穿过玻璃,朝自己投来,“死得多痛快啊。你的同僚消失了,你还想做成什么?”

他怔在原地。时间连带世界在他身边被某种引力牢牢抓住,迅速抽离。

和孟孑孓有过密切联系的,一概不知。

能知道自己知道得这么彻底,未曾预料。

从没设想过率先反抗的人会是她,也并没觉得她能单枪匹马找回记忆,了解真相。

从头到尾对她的关注都太少了。还以为只是人偶,毫无作用,任他摆布。

忘记了她是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独立思想。忘记了自己给她的人生就已经属于她。

然而造物既然出生便就无法被摧毁,尤其是她。纵使死去千万次,只要条件还在,便会复活。

还有谁呢?除去全乌子,除去星。能给孟孑孓提供信息的,加剧复仇的,还能有谁呢?

啊。

图拉维斯。

但是都没必要了。

能让自己变得完整的那个已经死去。

一时贪婪塑出的造物已经谋反。

还有什么呢?

下个世界再见吧。

机会还有很多次。

机会还有很多次。

她愕然睁开双眼,随后喘气。揉揉眉心,催促自己尽快冷静。

没什么的,一切都在预测范围之内。他绝不可能一次性成功。

新的世界。和先前完全相同,这次要保证的是:后续事件改变。一定要改变。

否则再次来临是毫无意义的。

诺大的房,外敞的窗。按先前做的那样进入,她在树上观察他的举动,只是背对自己看书。

她一跃而入,轻盈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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