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天花板,继续一言不发地咬苹果。
“知道这种话对你来说挺多余的。但当时一定不好受吧?”
他咬下第三口苹果,让其露出雪白的肉:“很久以前的事,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有些东西一旦没及时发现,后面偿还的一切都将会是亡羊补牢。”
星将双手叠在膝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墙上日历。
“在夏天纵火——嗯,是个好方法。是个人都难以忍受。”星说。
“我不蠢,”朱佑铭答,“你知道的。”
“你的祖父很爱你。”
“如果祖母也在,我不会是现在这样,”他举起苹果,细细看着上面分布均匀的咬痕,“我对自己心知肚明,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你不用太过担心,也不用想办法安慰我。”
她叹出口气,侧身,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硬币,塞进他垂下床的左手里。
掌心忽然传来一股冰凉。他握了一握,手指捻起小巧轻薄的金属币,紧盯上面不属于此地任何一个国家的马首雕刻。
“生日快乐。”
他看向星,后者露出微笑。
“学校生活怎么样?”她问,顺带调侃一句,“现在是十六岁的中学生咯。”
“差强人意,”声音由远及近。他放下书包,将其打开,翻出一沓资料,草草将其磕齐。星将学习桌上所有书籍挪开,他便将资料横在学习桌上,“但找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她定睛一看:“谁给你写的学生档案?”
“我手抄的,”他掀开一旁笔记本电脑,飞速地打字,“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注意到?两个人都怪傻的。”
“别这么说我,要傻你一个人傻去。”星搬来椅子,坐他旁边。电脑上亮晃晃弹出照片,色调诡异的大型建筑,呈出塔状。规模之大不可估量,顶端直冲云霄。
她迅速辨认:“天轨楼?”
“你来自那个时代,应该见过,”他翻动资料,“本来不应该在令国——然而它出现了。图片上的是地下,还是在地下,懂我的意思吗?这种建筑,完全不合理。除非是墓,但它是塔。”
“我知道,别激动。”
她花了些时间去确认它和自己印象中圣洁光辉的事物是不是同一个,随后想起那场几乎将半个世界吞噬的大火。哪怕时至今日,火舌仍将生命的肋骨舐穿。那样的灾难。
“还真的是同一个。”星愕然。
朱佑铭翻动资料,一刻不停。最后激动地从杂乱的纸张中抽出一张带有红笔字迹的递给星。
“上升地?危反池?和底尽原——他应该都在给你的东西里给你展示过了啊,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能给我们指明方向,”他退出搜索页面,返回论坛打字寻找,点击鼠标,“你看这个。”
星凑上前去,看见的是有关于开始修葺天轨楼的讨论内容。
“可以去——”“危反池。
“表面作为景点,表面是景点。而天轨楼会在今后作为通往此地的唯一发车点开始试运。他们声称是将天轨楼作为发车点,实际上却是看中了它所蕴含的能量。
“天轨楼莫名来到令国,是人为的。”
“并且是在很久之前。这可不是一时就能做到的小工程。”星说。
“做这件事的人不是他,”朱佑铭补充,“他的意图是把所有事物消灭,一个不剩。而天轨楼是世界的能量源,你知道令国在建国之前——蓝平,乃至母尔贸,所有国家,所有文明都是从零开始。不会有人记得那段历史,他们是一个文明彻底消失之后的另一个文明。”
“两个世界中间隔着上升地——”星豁然开朗,“啊,有人在和他作对。”
“他固然会有疏漏,但不可能不下死手,”他说,“星,你明白吗?如果这个人在那时存活下来,那他一定也和他一样,来到了现世。
再者,如果天轨楼可以到达危反池——”“那它的能量也足以到达其他世界。”
朱佑铭向后仰去,直直倒在转椅椅背上。抬眉,长舒出口气,扬脸微笑。星翻起余下几张材料,都是有关于梦。
“范围扩大了,”他说,“可能来自另个世界,不能再拘泥于令国,甚至寤地洲,开礼洲,甚至整个世界都不是最大范围——还有其他世界。另一个人和敌人可能都不会主动现身,我们要做好大海捞针的准备。”
“辛苦你。”星说。
朱佑铭猛地将头转向对方:“什么?”
“对不起,”星说,放下一沓资料,冲他眨眨眼睛,“但是我要走了。以后可能要你一个人做这些。”
朱佑铭不可思议地蹙起眉头。
“还有一年。不会委屈你太久的,再说我还会回来呢。”
他闭眼,无奈叹气。悬着的心轰然落地。
“新年来看我的演出吧,怎样?”星嘻嘻地笑。
“你做了游戏啊?”
“名字总是起不好。”
“从身边的事物来,怎样?”
“免了。我要是看见一部叫‘钢琴大师星星’的游戏——绝对不会点进去。”
“你这人!”
“不好吃。不是你做的派。”
“他们不会让我干活的。”
“你也不需要嘛,乖乖学经济,等着继承家业就好了。
在学校里怎么样?”
“都没去过几次。”
“总得交点朋友吧。”
“都是无聊的人。”
“你看,这点就和他不太一样。他当初人脉可广了,那可谓是五湖四海啊。”
“我知道,日记里写了。”
“演出怎么样?
别一副不愿意承认的样子嘛,快说‘星大人啊你真厉害小的好崇拜你’。”
“倒不至于这么夸。
“但是你真的挺厉害。”
“早说过本星是天才。”
“有机会合奏?曲子你挑。”
“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再这样下去都要成家人了。”
“哪年新年晚宴没邀过你。”
“唉,本星的魅力啊。”
“一直也没老过,不会被人怀疑?”
“人类的二十岁和十七岁有什么区别嘛。”
“然后啊……”
“她睡着了。”朱佑铭抬手打断。全乌子不知何时开始将头低垂,陷入昏睡。
星起身,上前闻闻——浑身酒气。
“单纯醉了啦,”她回头,“这种状态自己回家很困难吧?”
“空的客房不少。”
“那就麻烦你安排啦,本星也困了——”
“你讲故事的水平还是那样,”朱佑铭轻笑,蹲下晃晃全乌子的肩膀,“还清醒吗?”
对方不时发出几句嘟囔。他起身,耸肩,看来是得暂住一晚。
“别在我之前把热水用完。”他朝走廊喊。
星回以几句不明的哼哼,消失在阴影中。
“我要走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他吸口气,显然不该对他人抱有依恋。但唯一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志趣相投的要走,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沉闷。
工作日白天的咖啡馆人流稀疏。早春开始,万物复苏。嫩绿的草同新叶冒出头来,贪婪地吸食养分。
“送你?”
“当然要你送,”星起身,整理马甲、衬衫以及短裤,“好了,出发吧!”
他茫然跟她回到卧室:“钢琴谱不在我这。”
“借口啦,只是借口。”星踮踮脚,居然都十七岁了。三年时间里他着实长高不少,同时在自己胸前比划两下。朱佑铭看着她动作不停,心中万分疑惑。
“那接下来要去哪?南部车站?还是潜入火箭发射基地把你发射回去?”
“在这啦,”星指指地面,“就在这。”
朱佑铭看她,凝视向她一双云水颜色的眸子里去。浅灰色短发仍是毫无保留地翘起,动作表情仍然生动活泼。
“在这回去?”“那当然。”
她对他绽出笑容,却不同往日开朗。双眼浅浅弯起,嘴角含着丝丝笑意。
很薄的一层笑。春风顺着窗沿流进屋内,沁人心脾。
忽然发冷。从骨头开始,一直到皮肉之外,将他整个包裹。冷气在向下流动。
“你要做什么?”他牢牢盯紧对方,警觉地发问。
她看向桌面,佣人帮他整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器物。抽屉里常年材料堆积,不会存在任何尖锐物。
“来,”她上前拉住对方双手,很规矩的手。白皙、指甲整齐、骨节分明,此刻软绵至极,没有任何力气,轻而易举即可握起,“像这样,没错。”
此刻他仿若一株植物,静静伫立,毫无动作。只是注视。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他的手覆上自己脖颈,手指一根一根调整到合适位置,随后轻轻握住对方手腕。
风贪婪地进入室内,翻动衣摆、窗帘和她与他浅灰与深黑的发丝,毫不公平地单流进银白的眼睛。
“朱佑铭,杀了我。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