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荼荼面色忽地一沉。
私立医院,投资方以公司名义投资,股东为源明涅。
世界正天旋地转。
“姐,你看,”宋小禛的声音将她猛然拉回现实,“是不是你想要的?”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她向他压低声音质问。孟孑孓瞟一眼她手里的照片,怎么都看不出真相。
“或许你日后会知道呢,不过现在不是争执来源的时候,”宋小禛坦然一笑,“这些足够把姐你手里的大部分线索串联起来了吧?”
“足够让我明白他们真的是始作俑者。”
“别只抓着那一张嘛,虽然姐你一定不会放过那张的。现在比较重要的是喝口酒,然后冷静一下,让心情平复一下。”
他好像置身之外。好像带来这些的并非他自己而是另有其人一般随意。孙荼荼咬牙,看一眼不明所以的齿拿拿和自始至终一直在往嘴里添东西的图拉维斯,做了第二个深呼吸。
“在下只是把资料提供给真正有需要的人。现在姐你明白了什么?不要只抓着朱佑铭——还有你们,也都讨论一下嘛。”
孙荼荼闻言,心里空地一顿。随后手腕一转,将第四、五张藏回包里。其他照片分成几份,递给除宋小禛外的三人。几人纷纷接过,看见照片内容后,纷纷面露难色。
“需要在下帮忙解答吗?照片拍得是够玄乎。有看不明白的随时问,尽情问。”宋小禛说着,夹起蟹柳塞进嘴里。孙荼荼盯着他脸上单个的纱布眼罩,并不透光。
“最顶上那本书的书封,”孟孑孓蹙眉喃喃,“看着像人体解剖学。但是是杂书,并不能划进教材一列。”
“哎哟,聪明啊。这位——小姐一定是上过大学吧!其他地方大概见不到这个的,只能在大学校园或者其他图书馆里找到,稀有得很,”宋小禛咧嘴一笑,“对的。小姐你还能不能想起作者是谁?”
她眉头拧得稍紧了些:“应该是姓苏,两个字。我不是学医的,当初一个医学院的舍友假期落在宿舍里了,帮她寄去过,就一直记着长什么样子。但是作者早就忘了。”
“记性很好啊——是两个字,没错。叫做:苏生。”宋小禛说。
“宋无杞的笔名。”孙荼荼面上露出些困惑的神色。
“对咯,严格来说,是化名。你知道他用这个名字做过什么吗?”
“之前好像和老板有过合作。最上头的那个朱老板。源明涅去年冬天和世间滨合作过一个项目,对方负责人就叫苏生。”齿拿拿眼珠乱瞟,迅速地接上。
“虽然宋无杞现在还不是董事长,但平常大多项目都由他负责,包括第七医院,”孙荼荼说,“他是有话语权的——决策权也在他手里。宋历诺从前年便开始接受化疗,有名无实。”
“又是股东,又是合作。他爹还不是掌事的那个。看没看出来些什么?”
“这些照片都和他有关联?”
“是咯。这里头出现的所有人,都和姐你要解决的事情有关联。”
舞池、报纸,意味不明的书与房间,熟悉的走廊和胞妹,以及敌人。
“你是说找错了幕后主谋。”
“不愧是你,姐,”他赞叹地竖起一根带有明显切割痕迹的大拇指,“广撒网是个好事,也是个好方法。但打击错人可就不是了。如果你想连带世间滨一起,最好还是先从源明涅下手啦。”
她气血向上一涌,想问那有我妹妹和朱佑铭的算怎么回事,也是找错的人吗?然而冲动随即被其余三人的在场叫停。
“大boss不在语市,现在在观城。括弧就算快过来了,虽然这样事情简单得多。
反正在下觉得,宋无杞要比朱佑铭重要得多。”
电话响了,刺破弥漫食香和燥热的空气。响声来源在图拉维斯那。对方抱歉地将照片还给孙荼荼,站起堪称巍峨的身躯,携带欢快醒耳的电话铃走出店门。
“先解决宋无杞?”“在下是这么建议。毕竟姐你也知道,朱佑铭只是个合作方。”
“世间滨是源明涅的股东。”
“这在下知道。但事情都是源明涅做的,朱老板充其量给钱嘛。”
“他是投资方,而且——”
宋小禛提醒般冲她抬抬眉毛,孙荼荼心里一梗,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她犹豫着咽回肚子里去。
“这只是几张照片。”孟孑孓沉着脸反驳。她从一开始便觉得头昏脑涨,将照片和齿拿拿交换着看过之后才清醒不少。能明白主要的是源明涅,所有照片都指向源明涅——以及它背后的操纵者。
“手写信可是货真价实的。拿去鉴指纹,说不定报告上排着密密麻麻的宋无杞。”宋小禛耸肩。
“这是他写的?”孙荼荼警觉地瞥一眼手边被叠得板正的纸张。
“当然咯。”
“还有什么?”
“唔唔,姐,如果你还想要,就跟在下谈合作吧!”
孟孑孓用纸巾拭了桌上污痕,咳嗽落在宋小禛声音结束之后。
他给出不在她预测范围之内的回答。孙荼荼嘴角困惑地向外挪动一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老天开眼——但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哪会被他们遇到?她是说,面前这个男人,面上尚还残留青春的稚气,笑起来毫无顾虑却总是摆副笑脸。任情恣性,对一切话语毫不介怀,仿佛身处局外。
他本来就应该是局外的那个。孙荼荼捋着线索。太高的他们碰不到,太低的难以接触,中间值又迷迷糊糊。宋小禛,某月某日,误打误撞,带来关键信息,带来手段。一口一个亲昵的称呼,企图拉近关系,并且死缠烂打。
现在看来可不算误打误撞。孙荼荼扬起眉毛。也一定不是所谓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
“你想怎么合作?”她玩笑般地,“我们可没有钱能给你。”
“嗐,谁要钱啊!在下现在又是兼职又是存款,说不定比宋老板朱老板加在一块儿还阔,”宋小禛摆摆手,齿拿拿向下低头,躲过他险些误伤到她的手掌,“哦,抱歉红眼!在下的意思是,合作就是——加入你们的团队。
“当个‘生力军’。怎么样,划不划算?”
“你什么都不要?”
“不不,最基本的报酬还是要的,”他说,“但是在下就一个要求。”
“朱老板的命,连带宋老板,”宋小禛脸上笑容不减,留下的那只眼睛里有光芒一闪而过。不是令人轻快的光,类似刀锋,快速且锋利地将幽默同残忍一分为二,“就这些。”
孟孑孓手一抖。齿拿拿皱起脸来。图拉维斯由远及近,回到座位。
孙荼荼偏了偏头:“加入我们,然后得到这样的报酬?
“该说你是太容易相信别人,还是喜欢大撒网的愣头青?”
“不说别的,就忠诚专一这块,在下绝对是一比一,”他往座位深处挤去,说着伸出一根指头,“姐你可是最了解在下的,在下这可是半条命都搭给你了。”
“我不了解你,也并不在乎你的半条命。”
死路。宋小禛吸口气,将黑色鬓发往耳后一撩,露出雪白的耳环:“姐,你是为什么想讨伐朱老板?”
“你自己知道。”
“那在下为什么想加入你们,姐你应该也能猜到的吧。”
为什么呢?
显然加入是有利的,但如此出其不意,还是有些玄乎。
她左思右想,只能明白唯一一个理由。
她彻底失去了食欲。
的确是讨人喜欢的理由。让人难以拒绝。
“你是说——”“嘘,嘘,”他做出噤声的手势,“不是有意跟你们瞒着事情啊。但在下觉得,你们非亲非故,能凑在一起做同一件听上去那么天方夜谭的事情,一定都出自同个缘由吧?”
“复仇是很私人的事情,”他摆出手势。众人面不改色,然而氛围并不能称之为祥和,“但总归人多力量大。”
宋小禛眉眼弯起,饱含笑意。视线意味深长地瞥向孟孑孓一瞬,即刻快速回到孙荼荼脸上。
她无暇的脸,现在有不解和猜疑。以及不合时宜的怜悯。
“姐,谢谢你啊。
“咱们几个——以后就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