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着实和从前一模一样。
孙荼荼又取来五串香菇,顺带和孟孑孓拿了两瓶木头酒,一瓶摆在宋小禛面前,一瓶摆在图拉维斯手边。
衣物同挎包刚好占出一个人的位置,堆在孟孑孓左手边。孙荼荼坐她右侧。两人正对面,图拉维斯坐中间,宋小禛、齿拿拿分别位于卡座最里与最外。
宋小禛没心没肺地大快朵颐;孟孑孓仍然用菠菜蘸加辣油的麻酱汁;齿拿拿两瓶汽水饮料下肚;图拉维斯沉默地调试给每个人锅里续水。孙荼荼扫视一圈众人,唯有巡视到宋小禛时对方与她目光相对,笑嘻嘻地举起手机在她眼前举了一举。
孙荼荼冷哼一声,打开手机查看短信。十几条明晃晃的道歉信映入眼帘,黑底蓝字,内容不一,长短不一,全部来自一个昵称叫左右的。
宋小禛这是在退出前记住了她的联系方式。自己半个星期没看手机。
他猜到“右”到底会做什么,能做什么,见到自己想说什么。他的道歉完全是替另一个人将功补过——虽然真的蛮有诚意。
只是这种诚意该不该被相信呢?
孙荼荼关上手机,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宋小禛挠挠头,继续夹蟹柳。孟孑孓眼睛往他们这边瞟了两瞟,没多说话。
“这位大哥真的是——你是叫图拉维斯?”宋小禛隔着齿拿拿往图拉维斯那边凑,齿拿拿面带不解,往后一缩。宋小禛摸摸下巴,嘴里含糊不清地,“怎么完全看不见脸呢?在下真的挺好奇的。况且在室内也要戴帽子,实属多此一举嘛。”
图拉维斯默不作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人习惯吧,”孟孑孓嚼嚼嘴里的东西,“先生,你也喜欢染阴阳头啊。”
“在下这——好吧,个人习惯。这种真没见过,”对方刚要继续补充,话又被孙荼荼狠戾的目光噎了回去,“反正以后也要继续相处嘛。多多指教,图大哥。”
“我更在意你怎么一起过来了,”孙荼荼漫不经心地咬下半块香菇,“你们认识?”
“在下只是顺路,大家刚好都是同事。保洁也是份工作嘛。大家都是世间滨的人,靠吃饭联络一下感情,反正以后也要的,对吧。”
没人出声。宋小禛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将眼罩摆得更正了些。捂住嘴咳嗽两声,黑白耳环跟着肩膀一起上下起伏,随后将筷子对准了自己空空如也的碗中。
“是来聊事情的,对吧。把事情说了,重要情报可是掌握在在下手里。”
孟孑孓认命般打了个哈欠。齿拿拿有些欲哭无泪地盯着孙荼荼,后者打量宋小禛,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
他笑嘻嘻地:“如果在下猜的没错,你们的领导就是荼荼姐吧。”
“抱歉,除图拉维斯外,我们大概处于同一地位。”
“可不是这个领导,”他边说边将虾滑挤进锅里,“在下是说——计划。你们是有个计划吧。”
孙荼荼愣住。宋小禛脸上仍是挂住一副人畜无害的笑面:“不管有没有,总之荼荼姐一定要做事。并且针对的就是世间滨,也可能是世间滨里面的某人。”
孟孑孓和齿拿拿同时脸色一变。孙荼荼神情凝重地继续沉默,当是默认了他。
“不管这些,”他狼吞虎咽下一个水晶包,“唔唔,总而言之,先把重要的说了。
我手里有姐你想要的东西,之前答应过的。”
“什么?”孙荼荼眉头拧紧。
“之前在发泄室里谈过的,”他挠头,“虽然不懂你和那个债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在下第一时间帮姐你去翻了翻现有的东西——话说你们知道什么是源明涅吗?应该知道吧。”
“那个新上市的公司,”孟孑孓接话,“观城,宋家的。”
宋小禛眼里满是惊喜地亮了亮:“哦,没错。董事长是叫宋历诺来着。下任继承人大概是宋无杞了,他可能下个月就辞职。”
“怎么?”孙荼荼疑惑。
“事情要败露了嘛,他也一把老骨头了,”宋小禛筷子敲敲碗边,“不管姐你针对的原因和目的是什么,我是说,你针对的源明涅连同世间滨,很可能不在同个阵营。”
“你应该知道源明涅的大股东是朱佑铭。”
“他投入过股份的公司可是天上的星星都争不过来的数字——姐,你是觉得他是股东,就是对方的同僚了?”
“宋历诺、孙文河,都在同一张纸上。和朱佑铭在同一张纸上,”孙荼荼眉头压低,面色阴沉,“三个人签字画押,红手印明明白白都在白纸上——事情都快真相大白了——”
“姐,”他做个让她冷静点的手势,“有时候大白的不一定是真相。”
宋小禛手忽地向口袋里一摸,麻利取出一块白花花的东西。孙荼荼细细打量,才看清那是一张被叠得四方板正的纸,厚度快赶上半截拇指。
宋小禛将其细细打开,行云流水。而后毕恭毕敬地递到孙荼荼面前。她瞟一眼对方,正摆着张完全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近似于认真,眉头眼间写满“你看便就知道”;她看一眼纸张,并不规矩的潦草字迹在对折至几乎消失的纹路之间穿梭,最终聚集在空白中央,规规矩矩地排列成如此几行字:
我发誓不将秘密透露出去,
以源明涅的存在发誓。
我发誓不将伙伴推脱出去,
以自身生命为注发誓。
孙荼荼蹙起眉头。比起证据,这更像文笔略显幼稚的短诗。
“这就是你说的‘真相’?”
“再看看嘛。姐,翻开你左手边那个黑包。里面的东西,绝对是你想要的。”
她略带迟疑地将纸张放在一边,开始摸索身旁漆黑的公文包内里。有些东西藏在深处,边缘尖锐地抵住指腹。孙荼荼努力地将它们全部掐住、拔出,搁在手边,挑出几张触感光滑得干涩的彩印照片,细细察看起来。
第一张,普通白色防盗门,金属门牌,号码3019;第二张,普通书籍在办公桌上堆叠,书名被一律用黑色胶带封死;第三张,普通走廊,幽闭漆黑,远处闪过一抹蓝光,被相机快速地捕捉,形状清晰,犹如鬼魅。
孙荼荼翻到第三张时,目光在上面游走许久。
她认出这是那栋纸片一般的削瘦可怜的楼里的走廊。同时鼻尖耸动,几乎能闻见一丝消毒水味。
她停顿。随后拿起,像拿起前两张那样,将第三张从第四张上抽走。
熟悉的侧脸赫然映入眼帘。
她自己的脸。
不是她自己的。孙荼荼的脸,绿发及肩,红瞳直视前方,半个身影在疾步前进,走出闪光灯和走廊。
镜头精确地瞄准这一幕,将其纳入照片之中。
她瞄一眼左下角时间。摄于新寐722年4月9日。孙荼荼的生日。
孙荼荼的忌日。
孙——荼荼的手,恍然之间颤了一下。她回看照片里自己的侧脸,仿佛看见一个陌生人的。线条流畅、毫无瑕疵的侧脸,在她心上轻轻一刮,血便开始控制不住地涌出。随后堵塞,挤破隔膜,向下流动。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和表情现在是什么样子,又该是什么样子。孙荼荼迅速翻开下一张,将第四个夹进稍稍颤抖的指缝中。然而第五个一露出真容,便给予她最狠戾的当头一棒。
不知是不是拍摄者的有意而为之,这张比上张更为清楚。那两人的面孔在瞬间穿过视网膜,抵达大脑正中央。孙荼荼、朱佑铭,两人并肩而立,谈笑风生。她的妹妹笑容可掬,她的敌人表情温和。
两人并肩而立,如同认识许久的友人。嘴唇张开的弧度自然,眉眼弯起的程度自然,在诡异的情景下,将两人身形分隔开的窗外蓝天也变得自然。把精心设计一词抛向九霄云外的照片,摄于新寐721年12月17日。
房玫——距离孙荼荼的老师死去,刚好过去一个月。距离孙荼荼面试模特结束,刚好过去一个星期。
孙荼荼双眼发痛,只觉恍惚。食物的肉香飘进鼻腔,她什么都不愿去想。
一开始只是将他设立为最主要对象,只是想率先解决那个比较棘手的。她拟定过这一情况,却没想过真相远比设想更加糟糕。糟糕透顶。
周围的世界被屏蔽得一干二净。孙荼荼深呼吸,黏腻的水汽一路自喉管攀到额头。她明白自己双手此刻正不合时宜地发抖,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的面目现在是否变得狰狞,又或是释然。她只顾翻开下一张。反正框外的世界已经疮痍满目。流再多的泪水,死人都不会回光返照。
生活就是一环套着一环,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在环外还是环内。脑中恍然响起这么一句话——然而她有些忘记了是谁对她说的。
你会害死她的。
第六张是位男人,目测年龄二十上下,在舞池中央。周身舞者都被快门模糊,唯独留下他的特写。正脸,偏左,视线朝上,表情淡漠。礼服西装,领结板正。五官端正,面目清纯,显得秀气。头发三七偏分向左,留至脖颈,染成扎眼的薄荷绿色,一抹白连同鬓发一起拢向耳后。做过造型,抹过发胶,存在几缕倔强地向下弯曲。
眉眼也是头发的颜色,向下黯淡了一个度。孙荼荼嘴唇微张。宋无杞。
眉眼是基因缺陷。尤其那缕白——先天患有异色病的宋无杞。源明涅的新老板,目前的掌权人。
她心快要跳出身体,略带迟疑地将第七张——也是最后一张,换到最上方。
第七张,一张报纸的残页,边缘被火烧焦。大字报,粗黑锋利的字样将事件明确地呈现给众人。语市第七医院医闹已被镇压,新寐714年1月2日,文坊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