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两只企鹅也没法玩啊,你败了,孙荼荼。”
“他为什么叫摔摔?”
“小时候踩滑板想耍酷结果摔了个狗啃泥。哎呀反正他以前是个罗圈腿,路都走不好,总是摔倒。后来经过我的悉心教导才改善好的,你看现在腿多直。来摔摔,伸腿给你大表姐看看。”
“再说一次,你败了。而且那不是滑板是改装二轮平板车。少说点话吧孙荼荼,几句废话竟然叨叨了长达二十秒。这二十秒内我已经吃了你三只海豹,你可以退场了。”
“你们还挺……能不能再不融洽一点?话说我是不是可以把这只白企鹅拿走了?规则书上是这么写的吧。”
“我的天呐!姐你居然横扫了摔摔帝国。膜拜,膜拜。”
“我都说了。就是不知道游戏这两个字怎么拼的,也比孙荼荼玩得好。”
“你是在说我文盲咯?”
“说你有天赋。亲爱的二表姐孙荼荼,孙薇薇做你姐姐是在冥冥之中注定的,游戏都玩得比你好。”
“算了吧,我姐可不懂怎么改善罗圈腿。”
游戏持续四轮,三小时后结束。孙薇薇以一分之力胜出。孙荼荼鼓掌欢呼,她脸上的红色已经完全消失。孙浅闷闷冷笑,摇头认输。孙薇薇帮他们收拾残局,分类棋子和图纸。天色从明媚的浅蓝过渡至土橘,钟表指针从靠向天端滑落至临近原野。
临走时孙薇薇拉起孙荼荼的手,孙荼荼将它毫不犹豫地塞进孙薇薇掌心里。雪积到她们脚踝,两人在被涂得金黄的白色中缓步前进。世界没有声音。孙薇薇盯紧眼前一条又一条接踵而至的岔路,分辨哪里通往父母的房子,确认后便一鼓作气向前。孙荼荼在后面,没有顾虑地跟着她,在无雾无云的黄昏里哈出白气,希望冬天永远不要结束。
“姐,”孙荼荼忽然开口,“一会就能看见爸妈了。”
孙薇薇犹豫一会:“我倒不太希望看见他们。”
孙荼荼很惊讶地:“我以为他们回来最高兴的会是你。”
“反正怎么都要见到他们。我高不高兴的,事情也不由我选。”
太阳完全沉了下去。天变成黑色的。紧接着路旁灯光一趟接一趟地亮起,照亮整个街区,将一栋接了一栋的居民楼缓缓串起,构成雪白的迷宫。
孙薇薇帮妹妹拍打腿上残留的雪。在楼道里就比外面要热了,热了很多。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建筑里外温度差真的有那么大。她挺起身,敲门,站在孙荼荼身后,等待门后出现的两道身影。
她忘了后面该是什么情绪,总之绝对不是感动。
那之后矛盾就像从未出现过。她们仍旧亲密至极。
孙薇薇从回忆中抽身。试图将阴冷幽黑的楼道暂且抛在脑后。
眼前摇摇晃晃的,在视线里游走的,全是妹妹家中那些大红的装饰物或中型家具。它们在既定的幻觉里此起彼伏。红色牵动视神经,刺激她看到现实。现实里有那么多红色,就像没有来由的血。人一生中要看到很多次血,就像她们一样。妹妹甘愿将血比喻成苹果。她在雾霭将至的日子里咬一口鲜红甘美的苹果,然后忘记烦恼。就像她给她讲过的童话。
她给她讲过那么多的童话。异国、幸福、春天、遥远。孙薇薇不清楚孙荼荼记住了多少,只清楚父母离开以后她便担起了培养孙荼荼一切喜好的任务。她为她讲公主,为她描述骑士,为她解释魔法。孙荼荼最后也许只能记住骑士,她爱那些雷厉风行的人远超过于爱虚无缥缈的魔法。这点她和自己几乎完全相反。
孙薇薇看着眼前大片大片的红色。她真的信任过魔法远超于信任自己。以前还会盼望魔法医好母亲或让他们幸福团聚,像她给孙荼荼讲过的无数个故事。孙荼荼擅于自己忘记烦恼,孙薇薇远做不到她那样果断。
之后她改了。在一环接一环的人际关系中,在没有魔法可言的鸤市里。孙薇薇把教条换成另一则:除现实之外,什么都不去顾及。
如果做事不能保证十全十美就不要去做。
万众瞩目的妹妹,一颗新星。如今做了模特,所有人都该认识她。
“孙荼荼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你比她还要敏锐。或许正是因为你事事都压她一头,她才早早地变得独立自主。
“你有没有发现她成长的速度比你要快得多?”
这些话不是凭空出现的。五年前她和孙浅见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他正踏上前往异国的飞机。孙薇薇在机场门口遥望两个小字:蓝平。她看见这两个字心头便会发紧。
孙浅十二岁,临时监护人远在来的路上。孙薇薇起先对他突然出国留学的态度是惊讶的,但转年一想他父母做的事——就没必要抱有太大的感情波动。
但这两年还是培养了不少感情。概帮的事情仍然要帮。孙荼荼在忙校考,她一人代她们两人陪同。她在门口清点行李,将她们姐妹二人购置的日用品一起交给孙浅。男孩扶好帽檐,仰视孙薇薇,长到肩头的黑发在脖颈下方扎了个辫子,很短也很毛躁。
“我觉得有些话有必要跟你说。”
“你说吧。”孙薇薇利落地将头发盘起,用夹子夹上。
孙浅在大包小包的行李旁抱臂:“还是请你照顾好荼荼姐。”
“我当然会照顾好她,”孙薇薇皱眉,“你说这个是要干什么?”
“别太专注于你外面的那些人缘。我知道你这几年摸爬滚打,什么路子的都结识到了。但大表姐你听我一句劝,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你大表姐我成年五个月了,摔摔弟弟。还是请你先照顾好自己吧,小大人。”
“不止是对你说,”孙浅咳嗽一声,“你不觉得你和孙荼荼对彼此都有很大影响?不止是你们自己,你们认识的人也是一样。”
她想起那个新老师。房玫。舞蹈界一大人才,芭蕾女王,几年前几乎是以天上掉馅饼的形式精准砸中了她的妹妹。孙薇薇当然相信孙荼荼是出众的人才。但房玫似乎远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和蔼可亲。
有天赋的人一定都有野心。
“你是怕我的人脉影响到荼荼咯。”
“我怕你影响到她。也怕她影响到你。
你们姐妹总归只是姐妹,又不是连体的。总有一天会分开。你最好能确认最后导致你们分开的是寿终正寝而不是什么——”
话音未落,孙浅感到额头上传来一阵刺痛。
孙薇薇收紧了弹他额头的手,没好气地:“你要悲观就悲观,别把这种事情强加到我和荼荼身上,好不好?”
他捂着额头:“因为你们之中有人在变化啊!很多事情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这是忠告。”
“什么事情都会改变的。忠告应该给你这种对变化抱以恐慌态度的人才是。而且谁说变了就一定是不好的了?你很怕么?”
孙浅闭唇不语。
“总之你们都是敏锐的人。一些话也不用由我来说,你应该比她心知肚明。”
“先不提我们对彼此的影响。照搬你刚才的理论,你也算我一条人脉。至于造成好的影响还是坏的,看你心正不正咯。”
孙浅对孙薇薇的话不置可否。无奈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递给她。
“这是?”她抻开字条,打量一串整齐的数字。
“电话。我的。”
“可以随时打给你一起玩三只企鹅?”
“不——你们两个怎么一样幼稚啊?”孙浅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我是说,以后有事就打这个电话。有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看在荼荼姐的面子上。”
“你能帮上什么——”
孙薇薇即将脱口而出的调侃被她紧急收了回去。
孙浅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很令人心碎的,不能以情感结尾的目光。她至今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亦或者那样的目光并不属于情感。任何一种都是。
她正式从回忆中脱身,大口呼吸起来。
发酵的果味和游离的景色全部消失。现在只剩下飞鸟在她坐着的沙发背后以玻璃相隔的楼外盘旋。
手机铃声响起,刀子一般,划破幻想的纸。一般来说糖纸似的声音是令人愉悦的,态度的转变或许是因为她将它设置成了电话提示音,使人一听便会提心吊胆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掀开盖子。挽起鬓发,让有屏幕的那头紧贴耳廓。
生硬冰冷的声音顷刻从听筒那头传出:“是孙薇薇小姐么?”
一只候鸟在窗外掠过。刮起所有绿色的事物,带来惊天动地的风声。
“是我,您是?”
“您是孙荼荼的家属么?”
声音仍然不见语调,只是男人一味地询问。丝毫不拖泥带水,似乎能把控孙薇薇会在何时咬下最后一个音节。
“是的。”
“唯一留在内地的直系亲属?”
“是的。”
“我们在语市郊区。您现在是否有空来一趟?”
“我妹妹怎么了?”
“孙荼荼已经死亡。您知道这回事么?”
孙薇薇攥紧手机,世界以通体大红的沙发为圆心,由内向外凝固。
窗外狂风呼啸。鸟还在动,鸟不受控。钟表指针还在动,钟表不受控。
孙薇薇头脑一向转得很快,遇事便能总结出关键节点,一条不落。
现在也是一样的。她通过对方所说的话,很快地总结出三个要点。
一,荼荼死了。
二,荼荼死了。
三,荼荼在离开自己的两小时后突然死亡这或许是个威胁但电话中的声音完全不像说谎甚至专程为她带来讣告。这是个警告也是个提示总而言之孙荼荼死了。在离开自己的两小时后。
她目光游离,候鸟们一瞬间死得干干净净。乌黑的羽毛飘在天空中宛如雪花,然而盛春四月不下雪。五月便要入夏。但雪花日复一日地飘,飘到她的世界尽头。那里理应站着孙荼荼。
她理应在她的世界中自由自在地呼吸。可现在既没有呼吸也没有人。有关孙荼荼的一切消失。她的世界尽头消失。闹市、楼区、生命、坟场全被雪花一一揭开来呈现给她。孙荼荼不在那些被揭开的造物之中。
她的世界和世界尽头一起不复存在。
孙薇薇木木地起身,目光从沙发一端游离到另一端,每处都是张扬的红色。
四月的傍晚春意盎然。孙薇薇身体颤抖,面部痉挛,眼睛不受控地睁开。窗外狂风呼啸,她微微偏头,看见开得很大很敞亮的窗户,冲她展示这个没有雾的万物相争生长的世界。她能够很轻松地俯瞰整个语市光景,全是绿色、绿色、绿色。这样一个满目生机的美好世界。
“我不知道,”她冲听筒那边说,分不清声音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请您把地址告诉我,好么?我很快就会过去,请您一定要在那里等着。”
孙薇薇不清楚温暖的风到底是要将衣摆掀翻还是昭告天下春天快要被接替了。她看向很高的建筑楼群,在其中寻找通体雪白的独栋居民楼的影子。
她歪着头,视线扫过一排又一排红砖绿瓦,没有一个符合对方的描述。最后她在幼儿园旁边看见狭长通天的楼,极度削瘦,夹在巷子之中。白色的楼。让人感觉非常脆弱,随时会被压扁。窗户也只设置寥寥几扇,一个一个落下,在楼的面上贴紧,显得无比滑稽。
鸟在头顶盘桓鸣叫。孙薇薇疑心它们怎么还不离开。随后想起现在气温暖了,一切安心,没有动物需要迁徙。
她快步过去。和所有行人擦肩。跨过一条没有车的十字路口,没入深巷。
建筑物里远比外面冷冽,身上风衣起不到太多保暖作用。涌进鼻腔的是清一色消毒水味。幽长昏暗的走廊中一个人都没有。唯一可见光源则为幽蓝色的消毒灯,星星点点在头顶悬着。
荼荼一定会怕,她想,她比自己还要怕黑。
孙薇薇在走廊中穿梭,鞋跟一刻不停地击砸地面。一个转角,两个楼梯,经过无数个面对面闭紧铁门的房间。五次转弯后,她开始怀疑这里是否真的像在外面看到过的那样狭小。毕竟内部犹如迷宫,无人无声。机器沉闷而细小的嗡嗡声并不能给她指路,外界偶尔传来的那几声鸟鸣也不能。
“孙小姐,”她终于在楼梯口看见了人,活生生的,年轻的男人。面无表情,体块巨大,神情藏在厚镜片之后。她辨认出那是给自己打电话的,因为声音同样没有起伏,“您来得很及时。”
“我妹妹呢?”
“请您跟我过来。”
她跟着他去乘电梯。里面同样没有太多光线。这里就像童话里的地狱。没有火,没有熔岩也没有血迹。没有灵魂嘶哑的叫喊声和恶魔怨声载道。幽蓝的光,漆黑的走廊尽头。沉默的近视领路人和出挑的短发女人。下行十分顺畅的电梯,载着生灵和差使进入冥府内里。
梯门打开之后仍是不见影子的暗。带路人走在前面,她紧盯他的后背,快步跟上。一切都很急切,包括不可考究的时间。他们再次经过无数个相同的房间,穿过漆黑的实际上是冷白的走廊。
脚步声持续回响。一直到男人终于停下,在地下二层某个铁门紧锁的房间前。他颇有技巧地从耳上取下一根铁针,插入锁孔。门便轻而易举地开了条缝。
男人将门顺畅地拉开。蓝色单薄地倾泻而出。
孙薇薇觉得呼吸静止,心跳也跟着静止。她一眼锁住内里一抹被蓝裹挟的绿色。
孙薇薇倒抽口气,奔跑似地冲进房内。
墙壁被大大小小的铁柜阻隔。几个面容模糊的人在房中零散地站成一圈。她一眼便看到他们身后的孙荼荼。她的妹妹。安静地躺在没有被褥的铁床上。
孙薇薇忽视他们,冲过去,几乎跌倒在地。随后惊惶地紧拥住她的至亲。后者身上套了温暖的加绒衬衫,脖颈与耳垂相连之处隐隐散发出苹果香氛的气味。
她仍然面容姣好,身形流畅。姿态宛如熟睡。但孙薇薇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时感受不到起伏,哪怕是一丁点的颤动。她怀里的是真实的骨肉,真实的血,真实的孙荼荼。但她身体里能所有将她们连接起来的物质都已经失活。
她以为她会突然大笑起来:姐,你又被我骗了。摔摔出的招数好不好笑?
没有的。她很安静。比在场所有人都安静,那些她暂时不想去在乎姓甚名谁的人和在她生命中经过的所有人。
她身上的冷气似乎要将自己侵蚀了。孙薇薇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松,跪在地上。
“孙小姐,”这是杨灿利的声音,她失去抬头打量他的力气,“我们理解您一时无法接受的心情。但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还需要您做好更大的心理准备。”
“死者家属。很遗憾地通知您,孙荼荼小姐并不属正常死亡。是药物催化导致的心脏衰竭。”
“不要说官话,”孙薇薇眼皮发颤,“不要说任何客套话。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如果不是自杀,那么是谁杀了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要有谎话。”
“有人买了她。”
记忆里尚还清晰的声音。比先前放粗了一些,年龄增长留下的痕迹。
孙薇薇错愕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头发发白,穿着不合身的正装,脸上布满疲惫和恨意。
“孙——”
“初次见面,我是01,”对方没有情感地,不给孙薇薇喊出自己名讳的机会,“孙荼荼的情况不算复杂。
“她知道自己签约九死一生,也知道那公司内里究竟藏着什么阴谋。孙荼荼率先联系了我,我再联系这些人。可还是没保住她的命。”
“我妹妹早知道自己会死?”
“是的。”
孙薇薇忽然觉得脚底发冷,指尖正向下慢慢溶解。再将时针往后拨动一轮,她就能顺畅地沉入地底。
“有人买了孙荼荼的身体,想通过她让自己重获新生。你妹妹本该被送到源明涅与雇主进行身体交换。我们先人一步将他们拦截,抢先夺回孙荼荼遗体。”
她思绪顺着01的话捋下去,却难以变得连贯,只觉地板实在冰凉。
“你是说我妹妹被人——”剩下的话难以启齿,愤恨和关键信息一起鲠在喉咙里。她怎么也说不出那样的话,“她是通过正当方式签约的,对不对?”
“明面上看,当然是,”杨灿利叹息着扶住镜框,“只是她生不逢时,恰巧被卷进这样的项目里——”说着,他朝旁边全身雪白,头戴面具的医师瞟去。对方没有阻拦,抬手默许他继续发言,“这样的项目。”
“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事情有很多。孙薇薇小姐,您与孙荼荼小姐经历的正是其中一件,像她一样反应过来自己身处阴谋中的艺人屈指可数。”哑嗓子的医师用仿佛不来自于这个世界的声音补充。
“一些人不甘死亡,妄图得到永生,于是通过将性命转移至他人□□中的手段反复存活,以达不死。这是流传最广的说法。”杨灿利说。
“这样的人通常存在于社会暗面,也并不会从暗中露出一丝一毫。他们一旦有了永生的计划,便会花钱雇佣专业人士,签订合同。用金钱催动计划,实行计划。这些人被称为‘雇主’。”01说。
“一些雇主来自上流社会,一些雇主则身处娱乐圈层。一些人拥有过响亮的名声便不愿再放手。
“买下孙荼荼小姐的雇主则属于后者。不论孙荼荼小姐签不签下合同,她的命运都是注定的:被雇主雇佣来的人杀死,保证除心脏外的其他器官完好。
“随后将雇主的意识同她的调换。孙荼荼小姐的意识便和雇主原先的身体一起被专业人士处理。而雇主的意识将储存在孙荼荼小姐的身体里,最后购买一颗完好的心脏,器官移植,重获新生。”医师说。
“被处理。”孙薇薇声音极小地重复道。
“从世界上消失。”01说。
孙薇薇目光打量过他们每一个人。铁丝般的视线粗略地将这几人捆绑在一起,悄无声息。
她攥紧妹妹垂下铁床的手,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来让她感觉暖和些。
这居然是真的。她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好让恨意不会通过她的掌心流进孙荼荼的身体。这甚至有了市场,它背后有一条极其完整且严密的产业链。最关键的是移植意识的人。杀手、合同、内幕她都略有耳闻。但那种将意识调换的技术是她从没听闻过的。
世界果然在腐烂了,从根部开始。她活在自己生灰褪色的玻璃框里,框外尸横遍野。
“你们能拦下他们,说明你们掌握比他们更具威慑力的事物。那是什么?”孙薇薇问。
杨灿利沉默地攥了攥手指。医师低下头去。高个子的带路人双目紧闭。
01漠然地瞥一眼孙荼荼,视线重归孙薇薇眼中。
“权利,”01回答,“利益的利。由有权力的人下达的命令。那些人,不止掌握我们,同时足以粉碎他们。一切都在他们所拟定的程序里进行。”
“同时他们纵容事情发生,”孙薇薇嗓音沙哑,“为什么偏偏是荼荼?”
“再多的便不能告诉您了,孙小姐。”杨灿利及时打断她的发言,对带路人使个颜眼色。
带路人从身后铁桌上摘出三页白纸,上前几步,递给孙薇薇。孙薇薇小心地接过,白纸黑字在幽闭的房间中逐渐向外扭曲。她隐约辨认出这是三则协议,有关于移植和迁入。只是不关于候鸟,因为上面清楚地印有孙荼荼的名字。
“这是什么?”
“孙薇薇小姐,”医师庄重地,“对于孙荼荼遗体的处理,您是有决定权的。一般来说,您的选择有三。
“一是同意将孙荼荼的遗体赠送给雇主,也就是同意项目进行。
“二是将遗体焚毁或土葬。雇主那边我们会帮您处理好,您剩下要做的就是办理各项手续,确保处理顺利进行。
“三是您成为雇主。将您的意识移植至孙荼荼小姐体内,从此往后您成为孙荼荼小姐,而孙薇薇小姐您原本的身体便会被妥善处理。”
“以及一切金额都由上头负责,您不需担心支出问题。”杨灿利补充道。
“为什么会有第三条?”孙薇薇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想要尖叫出声,却被深不见底的苍穹压制住怒火,“第一个想都别想。我为什么不能选择为我妹妹移植器官,让她重新活着?”
医师的声音从面罩后不冷不热地传出:“孙薇薇小姐。移植器官所需的时远比移植意识要长久得多,假设您同意一切手续,手术顺利进行,孙荼荼小姐固然会重新拥有健康的心脏,但彼时她的其他器官也已全部衰竭,脑细胞也全部死亡,意识荡然无存。
我刚才说过了,一般来说,您是有选择的。”
“现在没有吗?”孙薇薇声音颤抖,“我为什么要如此轻率地决定她的去路?”
01深深吸了口气:“第一条你不会同意,第二条你也绝不会答应。你不会甘心她白白死去的,孙薇薇。假如现在要将孙荼荼的躯体变成一捧灰或者花的养分,你会同意吗?”
孙薇薇感到身体马上就要沉入地心,沉进滚烫的熔岩中去。
“从你看见她的那一刻起,选择就已经被你拟好了。”
去简洁明亮的民事大厅办理新证件照。以前的已经老旧发黄,不能再用。
照片中她容光焕发,面带微笑。
为年长者遭遇的意外流下眼泪。葬礼如期举行。
半年后与公司拟定合同,转行,出道。做冉冉升起的新星。出其不意的明亮的星体。
新的户口本上,她是长女之长女。新的户口本上,没有第四页。
她二十岁,正值桃李之年。报纸杂志上报道铺天盖地。她动人、出挑,象征生机,象征春意。获得来自五湖四海的取之不尽的爱意。
她二十四岁。
孙薇薇看着镜中动人的脸。
孙薇薇看着孙荼荼。
孙荼荼看着镜中自己。
孙荼荼看着孙薇薇。
孙荼荼看着孙荼荼。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大红的房间里,哀号无止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