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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2-19】果蔬花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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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薇薇双手在桌下交叠。

男人坐在她正对面,送下第四口柠檬水。

“事情就是这样,孙小姐。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您尽管提。”他沉着地开口。

“为什么不和我电话联系?”白雾顺成一丝来到孙薇薇面前,绕向她喉咙上,再迂回至头顶。孙薇薇眉头微蹙,“杨先生,您说是来谈合作,但分明可以直接和我电话联系——您也看到了,我正在和熟人聚餐。而您却贸然插入。”

“今天是我休息的日子。您这种行为冒犯到了我的隐私。”

一张名片摆在桌上。姓名、公司皆由起始下滑,尾端上扬的花体字呈现。杨灿利,烨恒责任有限公司人事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杨灿利没有说话。走到隔壁餐桌,轻声提醒那个男人手里的烟飘到了他们桌上。随后坐回原位。摆出一张令人难以对其产生恶意的笑脸。

“先为我这莽撞的行为道歉,很抱歉在孙小姐您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依鄙人拙见,面对面交谈不仅更加方便,而且能更有效地了解双方有何需求。

“假如孙小姐您觉得不妥,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现在就能立马离开。只不过后续仍然会用短信或电话一类的联系您,步骤会比较繁琐,您看您是想……”

孙薇薇看着他尖锐的眼角和眉尾。如同钢笔末梢,规范足够规范,尖的末端滑成圆角,因此还不足以致使对方被扎伤。餐厅暖光打在脸颊上的各个凸起部位,把整张面孔衬得柔和不少。是让人看上一眼就想对他开口闲谈的人畜无害的脸。

也许被微调过,这张脸。标准足够标准,形状恰到好处。没有什么五官天生就如此招人喜欢。气质上更多是靠整洁的衣装和发型衬托,还有圆润的金丝眼镜。

孙薇薇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也不足以谈上讨厌。只是由衷感到迷惑。刚好是趁孙荼荼走开的时间里找她攀谈,而谈论的对象也正好是她和孙荼荼。

她不明白,但非常肯定:这些是被计算好的,并且一定在短时间内完成。就像使用算盘精准无误地算出一个百万位以上的大数字那样。算数字的人下达命令,朗读者再去宣读数字。对方只是负责用话语蛊惑住她,在他背后的人才是关键。

“不必了,”她略微清清嗓子,“杨先生,您说是代表烨恒公司来找我谈合作的,请问您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我?”

杨灿利料到她会问出这类问题,微笑着将眼镜向上一扶:“您近期合作的唱片公司,其实隶属烨恒。他们是工作之一是将各位艺人录制好的专辑上传到我司,我司则有专门员工负责通过艺人提供给子公司的资料去查询他们的来源,之后再通过商谈签署艺人。也就是将艺人从子司移动到总司。

“这种模式在业内称为'寻宝'。各大公司通过同种手段挖掘甚至抢夺各业新星,以此提供给他们更优质的资源。这种模式刚刚开始不久,只有内部了解。别说新人,您这种已经打拼几年、摸到规则的,不了解也是情有可原。”

确实有从某些地方听到过这种事情。非常粗暴但异常有效的方式。

“其他艺人也是被你们招呼也不打就私下沟通?”孙薇薇说着眉头蹙得更深,同时往里挪动两下,给来加汤的服务员让了位置。看他的角度换成了侧面,“杨先生,不是我多嘴。只是这种模式,对于你们的合作方而言,是不是不太友好?”

“孙小姐。您出道至今,一次都没对外露过面。

“您是保密工作做得极好的网络歌手,恕我直言,也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力。因此我私下来找您其实不会造成太坏的局面,比如受到他人干扰一类——不管怎样,再次为我不恰当的行为道歉。

“以及您对于合作有什么想法,还请尽量详细地说了。接受也好,拒绝也罢,只要您给我一个理由,我便会给您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答案。”

杨灿利说完,再次扶扶眼镜。眼镜脚大概是弯了,或者松了。语调里没有妥协的意味,更不带嗔怪。只是平淡地将话题旁抛给孙薇薇,等她接话,等她回答。然后他背后的人听到全部,再精密地计算最能让她接受的主题。

这当然是假设并且是过于夸张的。孙薇薇有无数种想法,起先变成羽毛在脑中随风盘旋,它们慢慢构成禽类轻盈稳定的骨架,再安排好内脏,最后化身候鸟,在蓝天中排成队列。整齐划一,沿一条精确且优美的弧线翱翔向栖息地。

“合同期限是?”

“三年内有效,”杨灿利在恰当的时机里插入回答,不急不慢,“孙小姐您也看到了,假如您不满意,也可以随时毁约。”

孙薇薇身体略微后倾。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情,这些人就像救助流浪猫狗再送到马戏团,挥金如土的背后一定是有利可图。世界上不存在平白无故饲养大象的人,正如没有永远大发慈悲的领导者。

她摸着被深棕色薄毛衣包裹住的手肘,揉动骨关节给人带来的感觉是愉悦的。思绪里的候鸟们越飞越远,应该已经到了温暖的地方。

“杨先生,我想可以签了,”她摆出和对方脸上呈现出的一样恰如其分的微笑,“请问贵公司什么时候有时间呢?我的话,明后天都有安排。请见谅。”

杨灿利不可思议地将嘴巴微张,紧接着以不可察觉的速度快速闭合。

他脸上又恢复了怡然自得的表情,轻咳一声:“孙小姐,您可是确定好了。”

“当然。只要你们肯给我最后期限,”她瞥一眼隔了几张桌子的孙荼荼,后者正从容地和其他人侃侃而谈,茶绿的头发垂在耳下,“换句话说,我现在签约的唱片公司也是隶属于你们的。杨先生,其实您知道的,大局已经定了。”

男人一时伸出手摸摸下巴,胡须在他掌心中顺从地蜷缩起来。

“我真是没想到,孙小姐,”他用舌尖快速地润了嘴唇,“不过当然,当然。那这个月十五号,您看有空吗?十四号不行,可以十五或者十六号,最晚十七。只是十七号一过,我们的负责人就要停止这个月的活动了。如果您有空的话,最好是十五号来。地址我会短信发送给您。您找到前台说您是孙薇薇,我们前台会立马联系负责人带您进去。”

杨灿利说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新的名片,递给对方。

“这是另一位负责人的名片。假如那天我不在,您可以换打这个电话。我们总会有一个在的。”

孙薇薇看着那张名片在暖光底下泛出刀刃似的光泽。深褐色虹膜里游荡起鲜红的轨迹。

她视线下移,俯视与桌上样式大同小异的白底黑字。盯住它,一动不动。

冷锋过境许久,雨也停了。没有雪来,没有风吹。

但温度随着她的动作变冷。

她的目标既不是字符也不是纸质。杨灿利屏住呼吸,容忍着她的沉默。

不动声色实际上是种嘲笑。至少在他看来——孙薇薇并没有表面上那般不假思索。她其实经过了缜密的考虑,并且在方才有限的时间里一再思索自己的才华在这个地方是否会有用武之地。一切完好无损,远比他琢磨的话题更加圆润。

他的游刃有余是被后天训练出来的,漏洞百出。而孙薇薇不同。她是哪怕你用刀去刺她,刀柄也会突然变成刀身,率先将你手掌划破的女人。她的温和、多疑都是假的,薄薄一层,且不容他人触动。只要她肯戳破,你便能清楚地看见屏障后是被剜下的一角冰川,在温和的环境中温和地将融,然而但若碰上一下,仍会生疮。

杨灿利在这样的情况下,在一个热闹餐馆里不合时宜的沉寂里意识到,他对面坐着的或许不止是个自由音乐人。他不是非常明白,但他察觉到了四周发生的变化。或许她的默默无闻也是伪装。

他年过半百,见过很多和孙薇薇同龄的人。让他感到肺管被空气扼住的屈指可数。

而孙薇薇在他们之中。

杨灿利忽然开始渴望空气。时间静止了。

孙薇薇嘴角重新顺着纹路弯起,动作利落地接过名片。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动作缓慢,从而给人自由呼吸的余地。

“明白了,谢谢您,”她缓和地,“经杨先生您一说,我便都明白了。还劳烦您今天过来。”

杨灿利郁闷地闭上眼,吸一口气。再次睁开,便庄重地注视孙薇薇。

他发自内心地笑,弧度很大,眉间皱纹也挤得很深。

“孙小姐,您真是一只天鹅。真是一只美丽的老虎,原谅我这样不恰当的形容。”

“我是名人类,”孙薇薇将名片收进背包。视线一转,看见孙荼荼正和那桌人挥手道别。而后重新对杨灿利温柔地一笑,“您可以离开了,杨先生。”

“姐,”孙荼荼闭上眼,眉毛拧到一起,“你应该和我说一下的,谁知道哪家公司骗人哪家公司又没个正文。这年头江湖骗子太多了,对方还是个老油条——我就一时没跟你一起,又让图谋不轨的人抓住了机会。”

“怎么能说人家是图谋不轨,”孙薇薇嗔怪道,回想一圈杨灿利最后对自己说的话,又立刻顿住,“是有些怪。姐姐就当去探探路吧。荼荼你以后有需要,还能方便把你引荐进去。”

妹妹从鼻腔里发出哼声。顺手摸起削好皮的白花花的苹果,搁到嘴边,清脆地咬下去。

屋子里全是苹果。客厅也是,卧室也是,甚至卫浴间、厨房,全部都是苹果。

苹果香薰、苹果摆件、苹果味道。蜷在家门旁新鲜的红蛇,也是面沙沙的苹果。她脚下踩的是苹果地垫,旁边手机上挂的是苹果链条。

纵使她们血脉相连,孙薇薇也总不能明白孙荼荼对于苹果的执着。通红清香的事物究竟和她们中谁的人生某段接轨过,孙薇薇无从得知。

孙荼荼视线隐蔽在她亲自带来的黑暗里。口腔中一面弥漫果实的香甜,一面由于大力咀嚼过略有些发酸。

再怎样也酸不过苹果的汁水。果酸。肌肉酸痛可以缓和,果酸不能够。

孙荼荼匆忙咽下苹果,失去水分的萎靡的肉迅速滑下喉咙。

“不需要,我没有什么星途。姐你知道——我有自己的事业,也早就不是个小孩子,早该什么事都要自己做的。

“况且总叫别人帮忙不好。我也应该广结人缘了,和你一样,姐。我先走了,钥匙就在玄关鞋柜上,什么时候回自己家都行,当然你能留下吃口晚饭最好,但我先走了。”

孙薇薇措不及防地看着孙荼荼从沙发上腾地起身,再大步流星地抄起大衣套在身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流畅到仿佛这是她一个人的空间,气体流畅地循环。这个空间里不存在孙薇薇。

“怎么这么着急?”孙薇薇盯紧她的背影,“刚才不是还没事做?”

孙荼荼蹬好靴子,鞋跟在地板上沉闷地发出噪音:“在车上跟姐你说了,要签合同的。你妹妹我现在可是个抢手货,谁都争着要的。

“我大概八点多到家,如果你不继续留在这就忽略这句话吧。再见,姐姐。”

来这里三个小时,妹妹从头到尾都没给她一个正脸。即使做了表情,眼睛也是闭得异常紧实。细长的睫毛落在眼睑上,不同于往常的沉默。孙薇薇有种直觉。她的房间在变化。孙荼荼正在变化。苹果内里腐烂发酵出一股酒味。所有果实一旦坏掉,普遍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门砰地一声关上。她爽快利落地离开了。

孙小姐,您真是一只天鹅。

她在靠窗的沙发上观察靠沙发的茶几。眼睛略略上移便能看见孙荼荼刚刚走出的那扇门。门上有惹眼的猫眼,刷了惹眼的红漆。邻里有人以为是血的颜色,有人觉得此颜色代表危险。孙荼荼刚刚搬进这里时对孙薇薇说这是苹果的皮,她在家具城看了几十扇防盗门,特地挑了个和苹果相近的颜色。

“是不是太扎眼了些?从传统意义上讲,可能有些不吉利。”孙薇薇抚摸着这样的门好心提醒。

孙荼荼鼻子一哼说不吉利最好。没人愿意随便靠近自己的家,这正是她期望的。

“姐,你又不会这么觉得。你明明知道我做事情的理由。所有理由,”孙荼荼看向让她满意的门,“如果你都不敢进我家,那我也不会看它一眼。”

孙薇薇剥开这层果皮,进入内里。春夏秋冬已辗转往复数次。

“你明明全都知道。姐,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她从现实中一转到回忆里只用了二十秒不到。孙薇薇尝试将呼吸放平,思绪没在这二十秒内捋清。妹妹当时的话是怎么和稚嫩的童声衔接上的——她不清楚。

或许由于她们都是自己的妹妹。

回忆里画面老旧昏黄。她和孙荼荼都被缩小了一大块,远远没有现在美丽、高挑、动人,但基因里带着的面貌已经初见端倪。

孙荼荼十八同十一岁相隔七年。彼时孙薇薇十五岁。及笄之年。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懂。在同龄人因为黑板布局分配不均大打出手的时候用零花钱为班里添置第二块黑板,在人们争论究竟谁唱主旋律时为他们推荐合唱曲目,在班内装饰缺少胶带时用自己的胶水顶上。

“看你长得漂亮,”留短发的文艺委员目光在她身上上下一扫,“行吧。美人帮我们忙,我们能说什么?”

孙薇薇力求解决一切矛盾,曾一度被评为整个中学二年级四班最好的人。赞扬欣赏一度不绝于耳。光芒消散之后,紧接着出现的是来自角落里的声音:和事佬、理中客、稀泥女。你知不知道四班那个生怕别人打起来的——对,就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为什么性格这么古怪?

这些声音随年龄增长,从角落里慢慢脱出,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最后一个被孙薇薇知道,第一个被孙薇薇察觉。现在,恶意不再在学生之间躲藏。孙薇薇神情纯真,捂紧双耳,微笑待人。

“你们讨厌我的话,我可以走呀,”她用非常温柔以至于让人听了她的话就会有沉在棉花里的感觉,“我说的是真的。反正三年级就不在这里了,你们要我走,我现在就可以走。

“大家的目的不都只有一个,就是规避争端。

“我也是一样的,我当然可以走了。

“只要你们现在承认讨厌我,我马上就可以走。”

所有人都陷入一种沉默中去,时间被骤然屏蔽的沉默。他们在难以呼吸的氛围里看孙薇薇坦荡地微笑,仿佛被针对的并不是她。

但孙薇薇还是走了,即使没有人说她的任何不好,她还是走了。在一个烈日当空的炎夏,学生们阴阳怪气地说:大歌星,她未来要唱歌。她从来没在校园里哼过一个音符,但她要唱歌,你们觉得搞不搞笑。

不管有没有人觉得搞笑,夹杂着她不愿理解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地过去。

孙薇薇真的要唱歌。她从很早开始就知道声带是如何运作的怎么才能让胸腔成功产生共鸣。孙薇薇七岁开始练习开嗓,九岁自己编曲,十岁磕磕绊绊地唱,十一岁正式开始学习声乐。

她四岁,孙荼荼出生。她六岁,孙荼荼两岁。孙薇薇记得清清楚楚,母亲先前在电视上尽情舞蹈的样子,和她唱歌时完全是两种风格。她的舞蹈有多凄美,歌声就有多悠扬。

父亲在台下,她们在观众席上,看父亲宽大的背影,手里举着硕大的相机——那仿佛是件医疗仪器。镜头对准母亲。咔嚓。他是无数闪光灯中最亮眼的那一个。

母亲的照片被刊登在头条上。照片里她身姿优美,神采飞扬。父亲在照片背后,笑得合不拢嘴。孙薇薇抱着孙荼荼做数手指的游戏,她们当时都不明所以,只顾跟着父亲一起笑。父亲笑一声她们跟着笑一声。母亲在一旁涂跌打膏,笑得略显嗔怪。

初春下了薄雾,很久很久地徘徊在山野里。一家人去山上游玩是母亲的提议。她说这个时候花儿刚好都开了,多么漂亮。

孙薇薇没有感受到出哪里好玩,只顾牵着步履蹒跚的孙荼荼认藏在草里的花的品种。荼荼,这是小雏菊,这是还亮草,这是蒲公英。她把在书上看过的花朵种类和眼前五彩缤纷的星星点点一一核对,精准无误地叫出它们的名字,骄傲地扬起稚嫩的脸,等待孙荼荼为她鼓掌。

孙荼荼当然不会懂。摆手在草丛中穿梭,咿咿呀呀地要去摘还亮草。孙薇薇忽略失落,十分正义地过去制止并且告诉她:这些不能摘。不能随意摘花,这是在破坏大自然。但架不住孙荼荼非要去够,孙薇薇见花朵很小,只好无奈地打破原则。她利落地折下一朵杜鹃,递给孙荼荼。

孙荼荼用幼嫩的小手接过,尖叫随即划破她们之间那条空隙。孙薇薇循声看去,只看见母亲被父亲打横抱起,裸露的脚踝上,血不动声色地向下流淌。

孙薇薇和孙荼荼压根没有注意有人跌了下去。孙薇薇后来才知道,他们趁她和妹妹玩耍的间隙去山坡上拍照,想记录下母亲和晨曦出现在同一画面中的美景。山坡是最好的取景点,既不包含山下的城镇,也不包括来往的游客。母亲在那里,确保自己摆好了最完美的姿势,笑容满面,却在不经意间忽略脚下的碎石。鞋跟毫无防备地与石面相互摩擦,两败俱伤。

倏然间母亲失重。父亲即使第一时间丢下心爱的相机,也没能抓住他更心爱的母亲。

母亲在山坡上的照片最后也没留下。

母亲再也不能跳舞。也没了兴致唱歌。一年中,三百多天里,她不照镜子,不化妆,不出席采访,只穿棉布裙坐在窗边望天空,不管天空是蓝是白亦或电闪雷鸣。父亲时常搬来凳子,在她身边修理眼镜。他的相机在他们的床下发霉腐烂。

报纸上关于母亲的报道在一年间销声匿迹。家庭的氛围在一年里变得愈发灰暗,远超于一张彩印照片褪色的速度。初春下的雾好像在低矮的城镇中徘徊了足足一年。孙薇薇很怕雾会带走她和她的家人,就像它带走母亲的骄傲——她对于母亲的疏忽全然不信。

她时常被父亲告诫:你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做任何事情都是。一定要确保做事完美无缺,任何事情都是。否则就会酿成悲剧,酿成我们都不知道的结果。

“人最怕的其实是未知。你一定要确保一切都在你的规划里。薇薇,孙薇薇,女儿,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定不要在剩下的时间里像我一样,后悔莫及。”

转年过去。孙薇薇七岁,孙荼荼三岁。第二个春天到来。这个春天没有雾霭,但她学会了歌唱。从古典到流行,收音机里播什么她跟着唱什么。孙荼荼开始学着母亲藏在书柜里光盘中的演员那样,扭动小小的身体。父亲早出晚归,仍未回家。母亲坐在轮椅上,目视一切,一言不发。

无声的黑白电影一般的两年过去,母亲慢慢可以走路。孙薇薇起初非常高兴,但父母的神情提醒她:不是这样的。

生活就像无数个环。你在环外遥望不到环内的事,在环内触碰不到环外的一切。

你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任何事情都是。

父母在春天结束后急速升温的第二个月,七月。走廊里摞好大包小包的行李。孙薇薇从小学下学,见这一幕,慌张地愣在玄关。早放学的孙荼荼在餐桌上摆弄糖果。她耐心地展开缤纷透明的糖纸,摆在眼前,从其中窥见孙薇薇红了一半的脸。她的姐姐泪流满面。

父亲搀着步伐不稳的母亲,向孙薇薇过来。用长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

“有个阿姨要来,姓毛。你叫她毛阿姨就好。这件事已经告诉过荼荼了。爸爸妈妈要出去一趟,你和荼荼都乖,我们过年就回来。你们都不要担心,尤其是你,薇薇。

“你是姐姐,你要把事情做到完美。照看好妹妹,有什么不喜欢吃的就告诉毛阿姨,提醒毛阿姨一个月交一次水电费,其他事情爸爸妈妈帮你写在纸上了,就压在你的水晶板底下,一看就能看见了。

“爸爸妈妈走了。薇薇,记住,你是姐姐,一定要把事情做到最好。”

孙薇薇直到现在也仍不明白他们走的那天是否痛哭流涕,还是自己的眼泪淹没了房间以至于她以为嘶哑的哭声来自父母。

七月的晚上没有月亮。孙薇薇躲在被子里,在粗糙的纺织物上,蜷起方才抽条的身体,把声音闷在被子里。把眼泪和委屈一起闷在被子里。谁也不知道。

我是姐姐,我要做到最好;我是姐姐,我要担起一切。我不能思念他们否则会哭得愈发激烈,否则多大的堤坝来了也无法阻挡住我的眼泪淹没整个城镇。生活一去不复返。她的床也跟着发抖。临近三伏的晚上,孙薇薇想把自己埋藏在黑暗里再也不出去,有泪和湿气的黑暗。

黑暗里出现一条光。很细长的光。和孙薇薇身子对着身子,头对着头。幼小的孙荼荼用幼小的手努力地将光掰得越来越大,最后她整个人钻进孙薇薇所在的黑暗里。孙荼荼努力地挤到姐姐身边,嗅嗅她枕头上咸腻的泪水味道。她随即将纯真的眼睛闭上。体温足够炙热,她不用多说什么。黑暗把依偎在一起的女孩儿们淹没。

生活还在继续。生活日复一日。

“荼荼爱吃蘑菇,毛阿姨我不在的时候您帮她多煎一些。”“荼荼的衣服都在第四格柜子里,对,不是从左到右是从上至下第四格。”“毛阿姨能麻烦您帮我带一趟调音器么?可能落在桌子上了。对的地址和上次一样。”“毛姨我爸妈今年不回来了,麻烦您帮我们多买些山楂汁。”“毛姨,荼荼有件裙子表演的时候坏了,您帮忙缝一下。周天之前缝好就行。”“姨你有张卡落在我们家了,什么时候给您送去?”

雾一样的日子。来了就走,从不停留。

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无限的事。人际关系和炉灶火候一样都需要将程度控制好,说出的话和打理花草一样都必须做到微小谨慎,照顾他人和学习知识同样需要面面俱到。

孙薇薇再也没哭过。

她又有她的教条,独到的。事情未发生时不去干涉,一旦到了要干涉的时候,便意味着事情已经无可救药,从而更加不需干涉。

不去猜忌不去干扰不去倾听。这是在先前的人生中学到的。

做到沉默和适当的调整。

做到不去勇敢。

孙荼荼比孙薇薇长得要快。自十二岁转学后她开始迅速抽条,从比孙薇薇矮上大半截到与孙薇薇齐平,只用了三年。

父母也只在这期间陪伴了她们三年,在雾散去九年之后出其不意回到语市。带来一笔巨额。一笔供姐妹两人继续学习歌舞的巨额。他们沉默地带来这笔巨额,感到高兴的是孙荼荼。高兴持续一周,和雾盘桓的时间相同。

彼时孙薇薇在鸤市为人们打圆场,为所有人打圆场,仿佛一尊陀螺。

彼时孙薇薇周旋在音乐和梦想构建的世界里,对父母归国一事只是简单寒暄。在鸤市没有人提起梦想。她怀着巨大的野心来到阳光涂地的城市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不负众望地成为她那届最优秀的学员之一。

理应来说她该在舞台上大放歌喉,万众瞩目。

但孙薇薇放弃出人头地的想法,几乎毅然决然。她不想让人看到,在历经声乐大考,取得优异成绩后,带着一角证书光荣隐退。

孙薇薇没有选择做抛头露面的巨星。在虚拟社交刚刚开始趋向流行的年代,她在自己生灰的房间里,抱着自己的吉他用磁带机录下用自己嗓音唱的自己作曲拟词的歌。对齐音轨,确认混响,保存,转换文件格式,拖入某个文件夹,鼠标轻飘飘点上上传按钮,等待通红的通过消息发送至邮箱。

一切就绪后便可收到像素点构成的喜欢和评价。消息数目罗列起来宛如高塔。孙薇薇合上笔记本电脑,什么都不看。调试麦克风,调试吉他音准,调试发声,录她的下一首歌。

唱鲜红色的歌,有关于苹果。然后唱很多爱,不管它关于什么。最后用光填补空隙,用一切能想到的光的形状。

孙薇薇无比清楚,她和孙荼荼是一样的,拥有在任何时候都被夸赞的外表。这幅外表一直陪伴她们直到长大成人,进入社会。在这段时间里获得很多赞赏,一直到这些缥缈浮夸的称许终于能被当作一种武器。一直到这把尖刀刺伤他人,甚至于她们自己。

荼荼将来选择要做什么与自己无关——只要不是伤害她自己的。荼荼理应拥有自己的人生,她是才华横溢的。她从雾里长大所以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光鲜而灿烂的人生。她从今往后一定要拥有很多爱,直到能填补她从记事起便存在的间隙。

父母从鸤市回来是件好事,但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荼荼或许会开心。孙薇薇在电话里对孙荼荼:“等你长大,高中毕业,姐姐陪你去剪头发。你之前想染成茶绿色,姐姐陪你染。”

她等待听筒那头溢出窃窃的痴笑,一直到掌心发烫。

“姐,你能不能回语市一趟?”孙薇薇等来她哽咽的妹妹。

“姐,你全都知道,”孙荼荼十二岁,线条由于常年训练而变得出挑,容貌姣好,眼圈发红,“你明明全都知道。”

孙薇薇十六岁,在阴冷的楼道里,嘴唇发抖:“荼荼姐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明明知道爸妈是因为什么破产的,是因为什么离开我们去蓝平打工——你为什么骗我?”

她忽然想起彩色的童年。孙荼荼远远不存在于她的记忆当中。那个时候她只顾贪婪地把生活中的甜全部吃抹干净,直到世界变得像五元纸币一块的波板糖那么绚丽多彩。七岁时她的雾就来了,在生机盎然的春天把生机盎然的一切带走,包括彩色。她至今还在恐惧春天。坚持在每个春天给孙荼荼讲活泼生动的故事,有关于魔法,有关于巫术,有关于宫廷和爱情。它们全部有关于春,最后的结局通常千篇一律,在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主角得到了终生的幸福。

孙薇薇想起自己是如何孜孜不倦地给孙荼荼讲述春天的幸福的。她忘了那些故事其实连自己都不信。就像她和孙荼荼撒谎说父母其实一直都在蓝平。他们一家很早就想来到语市生活,但由于能够通行的人数有限,所以只有她们从蓝平迁到了语市。

之后她把所有和父母的合照都藏起来,藏到一个很小的化妆匣里,再放到更狭隘的床底,让它发霉,让它消失。以让孙荼荼确信她们的父母确实是生在蓝平,长在蓝平,十多年回来看望她们一次,周而复始。孙荼荼信了。她也更加相信。反复同自己说那些多彩的日子四个人生活在一起其实一直都不存在。

“你骗我,姐姐,”捏住她双手的女孩泪眼婆娑,眉间挤起,脸颊发红,神情里质问比疑惑更多,“我又不会嫉妒你。就算你得到更多爸妈的爱比我要多得多,那又怎么样?我一直是被你和毛阿姨照看大的,那又怎么样?

“你觉得我会觉得这样丢脸么?你认为我会因为没有得到爸妈的爱而恨你么?你会害怕从此在我心中的形象变成了一个可憎的撒谎精么?

“你觉得哪个对我来说更伤我呢?

“你会觉得你说谎才是正确的么?”

“荼荼,我——”

孙薇感到自己的手在孙荼荼手中迅速发烫。脸也在发烫。

她喉咙里噎住了什么东西,噎了一颗无形的果核,马上要长出苍天大树,冲破她的头颅。那些应酬敷衍客套的话,到她面前怎么就说不出来了?这样不是更有效率么?告诉妹妹,我不是有意撒谎,只是这样对你我都好,避免了很多事情的发生。又或者说,妹妹对不起,姐姐请你一顿好吃的,好不好?

但现在怎么什么都说不出来呢?

她引以为傲的能够完美解决问题的客气话都到哪去了?

眼前标致的女孩忽地松开她,重量和温度都被一鼓作气抽走。孙荼荼抹把眼泪,抽噎地注视仓皇失措的孙薇薇。

她用力吸一口气:“姐,进来吧,都在等你吃饭。”

孙浅在低矮的茶几上剥开心果,递给还在抽搭的孙荼荼两颗。他的父母笑说荼荼别哭了,吃了开心果就要开开心心的。孙荼荼从他小巧的掌心里抓起一把草绿色的坚果,胡乱地往嘴里塞,红着眼圈打了两个闷嗝。

孙薇薇有些局促,眼睛从电视瞟到挂钟,最后放在地上。伸手想拍打孙荼荼的后背,在半空停了半天,还是收了回去。

她看看孙浅。天才少年孙浅,小学一年级便会做奥数题。比孙荼荼小两岁,比孙薇薇小六岁。成绩优秀,学业出众,一头乌黑发亮的齐耳短发,长得可爱,就是不会说话。如果有张好嘴,能摆笑脸,那几乎就是人见人爱的角色。

可惜孙浅不怎么说话,也不爱笑。偶尔说话也只说些极其狠毒的。唯一喜欢的事便是跟孙荼荼一起玩益智游戏。尤其喜欢下寤地棋。这都是孙薇薇后来从孙荼荼口中知道的。她和孙浅正式认识远在两年之后。

孙浅看看她。他默默给了一个眼神。她莫名读懂了:她没有生气。只是很委屈。

但自己这样做总归是不对的。还一做就做了九年。

她也有些想哭了,可怎么都想不起哭究竟是什么一种感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去。孙荼荼的眼圈变得没有那么红了,从刚才令人惊诧的红变成很衬她的一种红色。沉默萦绕在三人之中,麻将砖在餐桌上屡屡碰撞。除去身上崭新发香的衣服之外,三个孩子没人感觉到一点过年的气氛。

不说话的时候时间就像虫子。缓慢地往每个人身上爬,怎么都搔不下去。

孙浅放下游戏机,从沙发上起身,目光巡视一圈他的两个表姐:“想玩三只企鹅的跟我进屋。条件制游戏,谁赢了谁就能打一下孙薇薇。”

孙薇薇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巴。孙荼荼在一旁破涕为笑。孙浅脸上也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孙荼荼吸吸鼻涕起身。她的姐姐不好说话了,只得幽怨地跟在她后面进场。

“姐我跟你说摔摔就是爱作弊,没人比他更爱作弊。你看企鹅的脚,有一只颜色不太一样,左边比右边的深,那个就是他改装过的——把它丢了,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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