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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2-18】镜面国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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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晕。鸣笛声。惨叫一般的鸣笛声给自己留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现在世界上有一切人与人交谈的声响,一半被泡在水下,一半在悠扬的空气中沉闷地浮沉。她能感觉到雨正不留情面地打在自己身上,却难以辨别自己身处何方。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

全乌子突然想起那不是光晕。或者说确实是光晕,不过是货车将街区照亮的远光带来的残留。她向生母伸出手的一刻,通体深红的货车尖叫着呼啸而来。

灯把她和女人照亮,车轮在雨水里急促地打滑。她瞬间看到了处于驾驶座那面色惊恐的年迈司机,也明白女人正也难以控制地与自己越来越远,更明白暴雨不会因为她的灾难就瞬间停下。然而谁也没能避免什么。

全乌子突然好奇走马灯是什么样的,据说人临死前会再度囫囵一遍生前所有记忆。她惊讶于人居然能做到在短时间内让所有人生大事应邀出席,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她好奇这种画面很久了,一没事就纠结于真到那个时候率先出现的到底是自己第一次换尿布还是第一次上台领奖,亦或是决赛后那些令她目不暇接的相机闪光灯。

然而什么都没有。走马灯没有在自己的黑洞里亮起。黑暗还是一片黑暗。她只能一味地忍受积水上涨和雨水下落,以及额头不断向外涌出的血和骨骼错位带来的酸涩,一直扩散到皮□□隙。

钥匙,最后她想。她拿走了,该怎么办呢?如果继母遇害了,责任是不是在于她没能抓住生母?

责任是不是在当初装修的时候没有想着给房门装个猫眼?

是不是在自己被生下来的时候没用脐带绕颈自杀?

自己的黑洞还在向外扩散。她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暴雨、货车、街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全乌子试着深呼吸,雨水呛进口鼻里,涌出血气。

警鸣大作,也许在宣告夏天结束。她不懂。

只知道燥热和画面已经消失在黑洞之中。

又是什么东西急促燃烧的声音。他在抽第三根烟,她想。可能更多。

总之一半身体恍然回到黑洞把自己牢牢抱住的感觉中去,至少不是好的感受。

她做个深呼吸,以恢复平静。

“之后就是黑,”她说,“完全的黑。”

黑洞把我抱住了,抱得死死的。我活在黑洞的身体里,它不允许我看见任何东西。

怜惜地拥抱,没有将人撕成碎片,什么都没做。

“还有风铃。每当有人进来,风铃就响。三个月响了七十多次,每次我都数着。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风铃,因为当时什么都看不见。大夫的意思是再也看不见东西了,除非做移植手术。

但他连三十万都不肯给我。”全乌子说着,蹙起了眉,“或者说,就算是三十块,都懒得施舍给我。体育明星被车撞残就是丑闻。对于他们而言什么都比不过黄金似的□□。但我的身体并没出现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只有眼睛。

“车祸导致了我的失明。之后就是你查到的,我被迫退赛,采访也取消。再也不抛头露面。体育界从此再也没有全乌子这个人。”

继母没有事情,但她只知道哭。继母得知意外后第一时间赶到病房,不知道她当时是用什么样的神情面对头戴呼吸机,脸上蒙纱布,腿脚打石膏的自己。只是听见她一直在哭。对不起,乌子,对不起,妈妈没有看好你,妈妈一定跟你爸好好说给你攒治疗费……

总之是这样的话,在并不清晰的听觉里滞留了一个下午。

至少继母没出事情。生母怎么样——不知道。

希望她是跟着自己一起被货车撞飞的。

暴雨在第三天停。住院的三个月里,舅舅来过,舅妈来过,父亲一次没来,肉球跟自己哭了一场。实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哭。假如人一遭遇些什么就要哭泣,那地球将会不存在陆地。但她始终没开口,哭声还远达不到让她烦躁的地步。

那三个月也几乎没怎么烦躁过。病房的温度同外界几乎是天壤地别。外面的人怨声载道,要被烤化时,自己在床上裹着棉被,甚至会觉得冷。也许是看不见热浪的缘故。有时她会在脑海里模拟夏天,然而怎么想象都是徒劳。一旦想起夏天,必然会联想到烟雾萦绕的房间,或者蓝到难以忍受的天色和挥之不去的光晕。夏天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只是自己在冷里待了太久,想借机寻找慰藉,才迫不得已想到了夏天,然后忘了它才是促进悲剧的主谋。

第一个月,左腿膝盖、左胳膊肘关节错位,上厕所需要被人抬着;第二个月,拆石膏,可以吃正常饭菜了;第三个月,摘呼吸机,活动自如。

眼睛还是看不见。黑洞没有放弃自己。不管身体怎么样,视力是一定不会归还的。就这样在黑暗里呼吸了三个月,听了三个月风铃响声。

九十一天,七十六次,每次都拖沓悠长,响一下,心脏就跟着被揪起来一下,呼吸就会停顿一下,肺部就要罢工一回,如此一来,辨认不出哪次是要把自己生命剥夺走的警铃。可能看不见世界的人往往充满怀疑。疑心把身体填满了,外部是黑洞,内在是疑虑。时间向前流走的感觉更加强烈,从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活着只是活着,而现在却变成了一种想要牢牢抓住的东西。

锻炼身体是奢求。拳击选手,全乌子,地下拳击馆正规教练,省队冠军。医生不会喊出她的绰号,只是告诉她:不要再活动身体了。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进行任何活动,你只要在床上待着就好了。嘱咐像刀,轻快地划过额头,鲜血汩汩流出,而这也是假的。

她只是觉得绝望开始出现了,从没考虑过的绝望。夏天中水汽屏息浮沉的那种绝望。

而一切都是因为失去了眼睛。

黑洞不会放过自己,梦里也是。做梦是唯一能接触到鲜活画面的时候,那些在灾祸发生之前都还能接触到的画面。第一次她恍惚,第二次她没来由地难过。再往后便是无限扩散的麻木,由骨髓到血管,由肌肉到皮肤。梦的内容千篇一律:夏天,卧室,被推倒的积木和女人弱不禁风的身体在蓝天下摇曳。

梦里黄金叶的气味钻进鼻腔提醒她还在苟活,而梦一旦醒来她便身处黑暗,没有光没有斑点也没有画面。

为什么不是闪光灯?为什么不是奖杯或训练营——为什么不是擂台?

为什么不是她真正爱的?

她想要的都不见了。这完全不合理。有时她会想自己也许是掉进了某人设计的陷阱,最终目的就是使自己精神错乱,最后迫不得已,自杀。

但现实非常简单:她被温软的黑洞牢牢包裹,和世界告别,再也不见。

“但是有一天它宽容了,”全乌子再次开口,忽然顿住。有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降在面前,但喷嚏没能成功出去,“我是说黑洞。这么说有点怪,但是你能理解吧。”

“能理解,”朱佑铭略微沉吟,“然后你发现了镜子。”

她喉咙发痒,轻咳一声。

“对,镜子。那才是我来这的唯一途径。”

还有两个星期就能出院了,医生说。端庄的声音便是医生发出来的。

除了眼睛,其他部位都康复得不成问题。我们会给你盲杖,有需要的话可以提供导盲犬培养机构的地址,很方便的。他贴心地加以补充。全乌子肉眼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

呼吸机和石膏撤下之后,除了胳膊和腿能来回乱甩,以及不用继续躺着之外没起到任何类似于抚慰心灵的作用。

没能让她感觉是在活着。活的概念离自己很远。至少还有一段距离,还差一段没法用尺子衡量的距离。

她张开手指,缩回手指。身体在慢慢僵硬。培养了十多年的身体正在变得失去活性。一切都是因为眼睛。

呼吸病房里带着病味的空气。她忽然发现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这是单间。

除去亲属和同事偶尔的探望以外,没有人会来打扰自己。一日三餐有人负责,无聊了就摁手边的铃,让护士过来给自己播电台听云云。她一次都没摁过。易拉罐一般的廉价笑声,几毛钱就能买来的劣质笑话和香气熏人的绯闻,和剩下的几十年几乎都用不到的菜谱。主持人和明星的脸无一例外融进黑暗里,现在的状况也已经不能做菜了。

出院之后要学习的事情有以下几条:如何摸懂盲文,怎么使用盲杖,怎样正确对待导盲犬和一天应该在什么时候出门遛狗。手机没法使用,电视变成摆设,而女人一定会给自己配个保姆。

她坐在床上。夏天过去一个月有余,天气开始转凉,开始靠近秋天。夏天不顾一切地走了。能感受到凉风穿过缝隙抵达肌肤表面,但看不到窗帘摆动同绿叶枯萎。看不见世界正在褪色,颜色也不是单凭感觉就能判断的事物。

她坐在床上,发尾搔得脖颈微微发痒。安静到失去一切的秋——来了。她想。

全乌子忽然毅然决然地下床,迈出步子。至少先再次学会流畅地绕整个病房一圈,像最开始学走路那样。来吧。至少先走完这一圈。

她试着用呼吸的方式向前行走,同时双手摸索着任何能触摸到的事物,在黑暗中判断哪些属于栏杆,哪些属于被褥,什么是墙壁什么是医疗器械。一切冰凉生硬的东西略过掌心,温度也多少残留在上面,原本高出常人的体温现在估计也在下降。

半圈过去,脚步轻得难以留下鞋印,她有种在云端行走的感觉,但那未免太过魔幻。

还差三米左右,她继续往前。然后摸到镜子,其中反射出自己的身影,在细碎的脚步中一闪而过。

好久没照镜子了,她想,确实应该有面镜子,方便自己打量身材,衡量往后的锻炼标准。可现在瞎都瞎了,哪还需要什么镜子呢。

全乌子嗤笑一声,嘴角却以难以察觉的速度重新回归原位。一股麻劲儿攀上脊背,掐住她的后颈。

镜子?

她手心猛地出了汗,心跳是从现在开始变得剧烈的。心跳比暴雨里的雷声更加剧烈。心跳牵制着她继续向前迈步的念头,但一探究竟由本能负责。

她回过头。眼前还是黑暗。黑暗中出现不一样的事物,事物不是黑暗。

黑暗里存在镜子。

一面朴素的长型椭圆等身镜。这是长久以来除梦以外见到的唯一色彩,包括镜子里的自己。

远远看去,蓝白病号服,头发太久没洗过,变成扎眼的一片一片。眼眶里果不其然是空的。全乌子又控制不住地笑了,梦里原来什么都有,包括完好无损的视力。

不对劲。

汗还留在手里,没有丝毫要干掉的迹象。不对劲。她攥攥手掌,能感受到肌肤相碰。按照镜子映射出的影像,自己的左臂动,镜子里的就跟着动,自己的左手掐上右臂,镜子里的全乌子仍然照做。

自己感受到了真实的疼痛,不知道镜子里的全乌子是否相似。只清楚对方确实跟着一起,胳膊上留下了一块青紫。扎眼的青紫色。

绝对不可能看错,那就是颜色,只会出现在梦里,然而梦里是没有痛觉的。

不管值不值得信任,她确实凭借最原始的方法确认了:自己正身处现实。在黑暗之中的毋庸置疑的现实,以及一面镜子,倒映现实中的自己。

全乌子缓步走近镜子,镜子里的全乌子也朝她靠近几分。她这才发现眼眶里并不只是空洞,它们其实是由柔软的息肉填充得满满当当。脸并不怎么干净,但也算不上脏,在深秋里起皮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她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在单薄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下——瘦了。

瘦了一大圈,之前引以为傲的肌肉线条向骨头靠近了不少,甚至有十二三岁刚刚开始训练时的稚嫩。三个月没晒太阳,原本就不算黝黑的皮肤变得几近苍白。

现在是具邋遢的,没有眼睛的皮包骨——不至于是皮包骨,总之离健康很近,但算不上健康。至少离健壮还差很远。

还是有肌肉留下的。全乌子想,线条依然存在,力量还完好无损地储存在自己的身体里,只是需要发挥的余地。确认过脸庞和失去眼睛的五官照样锋利后,她决定不再去看自己。现在的样貌让她联想到生母,没她病态,但足以使自己感到反胃。

接下来就是确认镜子。她伸手摸向木头镜框,木头是几乎溶解的木头,沿难以理解的纹路生长开,恰如没有支架引导的豌豆。这纹路使她想起梦境,有梦中夏天的感觉,至少是同样令人困惑的。比如光晕。镜框的纹路使她回想起光晕。

但摸到镜框并不等同于摸到光晕,二者完全不同。镜框实实在在握在自己手里,非常光滑,有被细细打磨过的迹象,至少上过油,抛过光,做这一切的人都很仔细。但木头是旧木头,通体发黑,仔细嗅嗅,甚至还残留着上世纪甚至千百年前的气味。稍不注意就会风化。

她将手从镜框上移开,手里木头的感觉消失了。尝试摸摸镜面。和镜外的一样,镜子里的全乌子无论身后还是脚下都是无尽的黑。她看到的世界和自己看见的一样吗?她也是遭遇不幸才落到黑洞之中,从而接触到镜子的吗?

全乌子起初满腹疑惑,随后便迅速地当机立断:这就是我。世界上存在也只会存在一个全乌子。这是不容任何人复制也不容任何人前来替代的存在。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镜面上,想要清楚倒映出自己身影的事物是不是和想象中一样坚硬冰冷。

紧接着她便发现,手摸到的是镜子之中。

后面是空的。不容置疑的空旷。手从空气一端伸向另一端,只是这样的差别,更准确地说:没有差别。手只是移动过去了,手消失的尽头,截面落在镜中和镜外自己的手腕上,没有水痕,没有涟漪,只是连接。仿佛毫无声息地将手拉进镜内世界中去。

按理来讲镜中不该出现世界,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

但就目前而言,三个月以来出现过唯一的色彩就是这镜子,连带里面自己的身影。

有些事情不能犹豫。不止比赛。但有时莽撞更不会给人带来好结果,比如车祸。

两个选择在她心里盘桓——继续深入,直到自己完全进入镜子内里;或现在远离,直到镜子完全消失。最后一抹能看见的色彩也消失。

全乌子咬牙。牙齿太久没上下磨蹭过,有些发酸。她深吸口气,呼吸重得要命。再看看眼眶内里发红的息肉,随即毫不犹豫,一脚踏进镜框。

然而毫无变化,黑暗还是黑暗。她转身,倒影却消失不见,直升空荡荡的镜框留在原地。她再度转身走向镜子,想回到原先的位置,手接触到的却是真实的镜面。这种寒冷且平滑的触感,的确是水银镜。

她心里倏然刮过一阵寒风。轻快而伤人。绕镜子一圈,还是一样的情况。没有自己的倒影,可镜子该有的结构都实实在在。

镜外的世界已经消失。而现在所处的地方,必然不可能是病房。

不得已。

她转身,重新面对黑暗,摸索着向前走去。

这一趟是平地。途中她附身抚摸地面,和镜子一样的质感,却能很轻易地走在上面。

一步接着一步。全乌子每走一段距离便回头看看镜子,其大小逐渐由等身变成手臂,再变成拇指,最后是简单的圆点,再然后便是针尖。最后近乎消失,需要很努力地将眼睛眯成缝隙才能捕捉到一粒不同于黑的尘沙。到连努力都是徒劳时,全乌子决定放弃。直直向前走就行了,什么都不管。她心里已经打好算盘:如果黑暗会存在至永恒,那我就咬舌自尽。下辈子再投个九条命的胎。

孟婆汤的口味在她脑海里被不断编排。现在至少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她想。伸出手能看见修长的十指,低下头能看见病号服边缘在随步伐不断摇晃、脚上套着发旧的白色塑料拖鞋。我是存在的,皮肤骨头血肉都好好的,心脏还在跳。呼吸和心跳甚至血液流动声,都在这篇黑暗里被放大到极致了。这不可能是死去的表现,只有活的身体会着重不断发出噪声以博取关注,从而证实自己存在的客观性。只要有人听见确切的声音,事物就一定存在。这是最原始的自我安慰手段。

脚趾和食指的指甲都长了,她想。回顾完□□的真实性后,问题接踵而至:孟婆汤到底是什么味道的?遗忘更多的可能是苦,但假如孟婆汤不是甜的,人们又怎么会想喝呢?如果汤药太苦,吐出来的人会很多,而甜度恰当才是合适的。所以孟婆汤应该是甜的。但她从来就不信阴曹什么地府。

耳边忽然传出哭声,几乎是针忽然刺入皮肤那样措不及防。她仔细辨别,或许是个女人发出来的。悠长凄怨却并不刺耳。顶多算得上是曲折,声音嘶哑悲苦,像流干了七天血泪。

这是到了阴曹地府。全乌子揣测,顺带循哭声来源看去——不远处果真有个人形,姿态像是跪坐在地。

阴曹地府,她脑海中不断飘出这四个字,然而始终坚信“子不语怪力乱神”。一切没能亲眼见识到的东西都是在鬼扯。至少那又是抹不一样的色彩。她转动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接近人形,不管她是什么。

随着越走越近,哭声愈发响亮,对方身形也愈发清晰。果真是跪坐的样子,双手痛苦地捂紧脸颊,只露出半张的嘴在发出声音。同时终于看清她的样貌:长发,发色发灰,躯干被和自己身上一样的病号服包裹,空余出的布料无力地垂在空气中。裸露出的地方削瘦,甚至有些惨不忍睹。更为过分的是身上的伤痕,肌肤明明雪白,上面落下的痕迹却触目惊心。淤青、刀疤、增生、烧伤、瘢痕、缝合一样不落。

她不禁怀疑全世界的伤或许都在这位女人身上,更何况这只是裸露出来的,衣服底下一定还藏着不少。她突然感到一阵反胃。不知为何,这些痕迹令她想起生母的不良嗜好。

她忽然忆起恐怖电影。如果自己眼下正处于电影画面中,按理来说,面前的女人该有张白骨外露、皮肉掀起的脸。也应该听不懂她所说的语言。

“听得到吗?”全乌子清清嗓子,尾音落下时声音被黑洞迅速吞没其中,“你好,听得到我说话吗?”

哭声戛然而止,仿佛扯断蛛丝。可惜,万幸中的不幸,现实不是恐怖片。子不语怪力乱神,全乌子在心中默念,同对方保持一段可观的距离,默默观察她的反应。

削瘦的女人将脸庞从掌心中抬起。不幸中的万幸,那是张正常的脸。若是忽略眼眶与双颊的凹陷,那一定是张美丽的脸。看起来还很年轻。只是神色憔悴,甚至仓皇。在干枯的发帘下半遮半掩,显得悲凉。

符合她现在的情况,全乌子想,这就是一位临近死期的人该拥有的神态。但她倏地从中捕捉到不同的事物——眼睛。

女人的眼睛不同寻常。仔细看去,虹膜非黑非蓝,而是漾出些同眼白区分开的另一种白。她眼下挂满锈色的泪痕,血泪仍从眼底不断涌出,于是同眼珠形成了更加鲜明的对照。清澈透亮的银白色,并非眼疾所致的白翳,也并非人死后虹膜褪色。

银白色和女人同为一体,甚至于投射出几丝由银月发出的信号,来自远古,凄幽而悲凉。

全乌子以为自己在黑暗里待的时间太长,连正常的眼睛颜色是什么样都已忘记。然而当她用手蒙住双眼再放下,事情还是一样发生。信号仍然将她紧锁,眼睛同样还是扎眼的银白色。

“你来了。”她起初在心里构想的是那些来自西欧的民族语言,因为女人面相完全是那样的。可她脱口而出的却是自己的母语。足以使她理解却并不感到亲切。语调犹如幽灵一般飘忽不定。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早。过来吧,我会给你的——可怜的孩子。”

话到这里,全乌子缄默不语。此刻她心中疑问有三:一是她话语中的“早”意味什么;二是她要给她什么;三是凭什么她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万一女人在自己离她三厘米近时突然现出原形,一副青面獠牙,张开血盆大口将自己吞入腹中——这种猜测当然合理。她快要想象到胃里是怎样一个世界了。等身镜里都可以存在异世,那生命垂危的女人何尝不能做个食人鬼?

然而子不语怪力乱神。她抱着同镜子一样空洞的揣测与狐疑,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步伐。脚仿佛不是她自己的,意识被搁置在行动旁边,不知何物正在操控后者。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是浮现在脑海里的第四遍。现在看来,文字可能远比画面真实。哲思变成利刃穿透胸腔,刚好是在她距女人真的只剩三厘米的时候。

近在咫尺。看得更清楚她便显得更加虚弱。全乌子不动声色地打量。女人像随时会化作尘埃,万一黑洞中有风过来,她便会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我的——孩子,”女人伸出手指,怜惜地抚摸面前少女的面颊。全乌子只觉她手指僵硬如露出森森白骨,纵使动作轻柔如纱幔拂过,“你的绝望要结束了,或许这是命定的。你的痛苦只持续了三个月便要结束了——十九年,你将脱胎换骨,我的国王。”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全乌子想,她可能是黑洞中心也可能是西方死神的化身。一串莫名其妙的宣言使她不禁联想到死亡。不止语言,连色彩、形体、话语都是一样。唯一可证明她还存在的也许是身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成千上百条红色爬虫在她身上作祟,而她毫无怨言,仿佛带着伤痕出生,一直长到现在。她应该就是在灾难中出生的,所以才满身灰白。

全乌子说不出任何话。从一开始便说不出任何话,将女人唤醒的问候是她唯一被黑洞允许说的。接近女人也是唯一被允许做的。一切由黑洞主导。她在黑暗的世界里听天由命。

“我的国王,你是此地的国王。你生来就要做此地的国王,自我钦定的国王。

“孩子,伸出手来。我将给你想要的——不。你该得到的。然后你将坐上王位。

“取走你想要的,孩子,不要犹豫。”

王大都命不久矣,她在心中反驳。女人嘴里吐出的字句,她半个都没有听懂。

然而手不自主地抬起,同方才的步伐如出一辙。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明白视线再次回归黑暗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不容自己反应的事情。她知道自己是半张着嘴沉默,却不懂为什么没有尖叫反驳。

手指感到一阵冰凉。哭嚎随即在四周不间断地回响。不来自女人,也不来自自己。不止一人的哀恸恨仇包裹住她与女人,辐合上升。温热而柔软的球体滚落到掌心中央。她沉默地握住一颗,随后是两颗。

不知是球体在颤抖还是手在颤抖,亦或身体。一切都在发颤。

世界、黑洞、镜子,黑暗,皆要被怨毒的声响撕扯而去。她感到衣摆上翻、发尾掀起。感到温度逐渐上升。女人的一丝一毫在被她看不见的火焚毁殆尽。

“孩子,带着我,带着我一起走。你缺失的部分,我来帮你填上。”

带着我的走,带着我的一部分走。

我回归天际你就完整无缺。

全乌子再次睁开双眼,银白赫然充盈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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