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终又将衣服穿好,把自己包回原先那种肃穆的模样。浑身上下清一色漆黑,在皑皑雪地里显眼得很。根据姐姐给的地址,带上零散的现金,打了出租过去。
地址给的只是路与门牌号,到了地方才发现其实是个影棚。
入口连通杂货间,卫生间在影棚后方,正中央则是硕大的花白布景,周围围了一圈专业摄像机、补光灯,以及道具花束与折叠矮梯。密闭的四方空间里,天花板高得目不可及,在他们之上,仿佛被倒立过来的深不见底的悬崖。悬崖下凑在一起的人堆分了两个方向:最左边的人堆侃侃而谈,最右边的人堆在商量事情。而身材修长的模特在沙发上休息,长而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同年老的女人说个不停。
她认出那是近期杂志上的。模特条件很好,但照片风格不合她的胃口。孙荼荼在门口观望一会,随后看到在右边人堆里的姐姐。孙荼荼紧盯着她的姐姐。
她快步过去。其他人——或许是有个人余光留意到她,便在交谈途中给同伴们指示。于是人们开始让目光纷纷落在她的身上。也许是注意到她的着装不太寻常,又也许是她的头发较为夺目。孙荼荼明白人们在看她,她天生有感知视线的能力。但孙荼荼毫不在意,她经历过任何一种视线,多到能织成一张巨网——现在她只想快些和姐姐说上话。
“荼荼,”本在和其他几人交谈的姐姐一眼便看见了她,冲她惊呼,“来得这么快!”
“姐,”孙荼荼走进人围成的圈里,站到对方身边,“什么事情?”
即使两人身高、容貌、体型都相仿且出类拔萃,人们还是能通过气质和着装分辨出姐妹二人的不同之处。姐姐一身暖色长款羽绒服,围巾挂在肩下两侧;妹妹通体漆黑,衬得肌肤雪白,围巾不偏不倚围在脖颈。况且她们都有一样的头发——那种显眼的墨绿齐发。只是姐姐发尾略微长些,到了肩膀。孙荼荼的则刚过脖颈。
“孙薇薇,这就是你妹妹?”自己身后有人发话了。孙荼荼回头打量,男人,短发、匀称、年迈,脸是标准的国字脸,眉是标准的一字眉。长相上并不让人讨厌。只是现在冬天,身上穿着不嫌冷的polo衫,多少显得奇怪,“行啊。这个条件——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嘛。”
“荼荼她从小便开始学习舞蹈,一直学到现在。我个人觉得她完全没有问题的。”孙薇薇冲他微笑。孙荼荼眨眨眼。下一个人跟着发话。
“你真的不考虑和你妹妹一起?当个业余兼职也行。对于条件来说,有却不做,完全就是浪费啊。”长头发、圆眼镜、羽绒服。声音粗哑得像被擀面杖碾过。孙荼荼花了些功夫仔细打量,才发现他原来是个男人。并且鼻子很不好看。
“对不起,不考虑,唱歌是没法放弃的。”孙薇薇说。
“真可惜!”现在开口的是个女人。凭脸上皱纹深浅来看,年纪在四十上下。头发没被染过,但发顶出现白发了。短发,发尾铰得远比她们短,刚把下巴包起来的程度、身上是廉价的大货西装,紫红色也像被匆忙调制好的,衣服却熨得很平整。她的声音比上两个好听多了,“你们姐妹要是一起,一定是个好噱头。”
“这种条件不需要噱头反而更好,”还有一个扎麻花辫的,脸上有很多雀斑,声音就是普通女生会有的普通声音,但眼睛很亮,比白炽灯还亮。没戴美瞳,也没洗头,身上是有些过时的法兰绒外套,但成色很新,“就是两个人都进来,也都需要培训。先看看专业水平怎么样得了。”
“我妹妹没有当模特的经历,”孙薇薇笑着拉起孙荼荼的手,后者被她手上温度冰了一下,“荼荼,你没背着姐姐去应聘过模特吧?”
几个人因为孙薇薇的打趣不约而同地笑了。孙薇薇跟着她们一起笑。一些目光有如尘埃,不动声色地漂浮在他们周身的空气里。尤其孙荼荼周围的更多。然而她丝毫没有想打喷嚏的冲动。
“姐,”孙荼荼视线不带感情地扫过围成圆圈的人,监控摆头那样的履行职责,“我想去厕所了,你告诉我厕所在哪。”
旧墙纸把不开灯的小隔间薄薄包围起来,将尘埃们隔离在外。周围只有处于水下交谈一样的声响。包括她们。一股难以忍受的厕所味从远处幽幽游来,并不知道谁也不欢迎它。
孙荼荼把门关上。味道在孙薇薇打了个喷嚏之后便消失了。现在只剩下土味、旧报纸味和她们身上冷冽的香水味,同时带着冬天的气味。仿佛把雪融化在身上,又或者其中一人在来的路上真的沾到了雪。
冷气没法通过任何地方进来。旧门与框架相黏,严丝合缝。用来放杂货的仓库也并没有开半扇窗户。这是完全封闭的地方。人们把千奇百怪的拍摄器材堆积在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不装灯具,不做打扫,没有想过它们也许会在某天悄无声息地逃之夭夭。
“怎么突然要让我做模特?”孙荼荼问。
“你不是真心喜欢舞蹈,”孙薇薇吸吸鼻子,又突然打个喷嚏,最终从深厚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小包装卫生纸,在自己鼻子上按了又按,“荼荼,现在模特很赚钱。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边兼职模特,边在你老师的机构里做舞蹈辅助,到了三十多岁,怎么也能赚上一大笔。你的条件又好,也许会是想象不到的数字。”
“不出意外的话。”孙荼荼补充。
“不会出意外的,”孙薇薇嗔怪似地皱了皱眉。黑暗不是完全的黑暗,孙荼荼还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你永远都不会出什么意外。这不是应该属于你的词,姐姐跟你说过的。”
孙荼荼摸摸鼻子,感觉比原先更加粗糙。也许需要再保养一下。最近经常忘记抹防晒,一到冬天,太阳也不怎么出来,但皮肤确实越来越干了。
“姐,我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出路——但是,如果要做,我就不去当舞蹈辅助。”
“你是要做全职模特,”孙薇薇惊呼一声,“风险太大了。”
“那我也不想回到机构里。”
“你和房老师怎么了?”孙薇薇脸上的表情又变成担心。
孙荼荼咬咬嘴唇,嘴唇上有些不规则的微小裂纹。
“我恨她,”她张了张垂在腿侧的手,又机械性地缩回去,“我再也不想回去——姐姐,我跟你说,如果我只是她知道的三千多个学员中的一个——那就太好了。可是你知道她是为了做什么吗?
“她自己得了病。她很早就得病了,所以她需要另一个她。我太清楚老师这样的人了,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存在轻易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我是最优秀的,所以是老师她最满意的。所以她当初一眼就看到了我。但是姐姐,你明白吗,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舞蹈不是我想做的,舞蹈给我带来太多荣耀了,但它不是我喜欢的。老师就像鼠,但我不想成为下一只鼠。”
孙薇薇听着孙荼荼在合适的地方断句、停顿,不带任何语气地,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她在话语不出现的时候默默听着,灰尘让她鼻子再次发痒,但她只看见妹妹脸上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也是孙荼荼一直以来所拥有的东西。
她一说心里话就这样,不论从小到大,孙薇薇想,并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纤细、修长而冰凉,好看的手,并且带了点冬的颜色。即使在黑暗里面难以分辨。
“姐姐清楚,”她说完,深吸口气,“你想丢掉舞蹈的话,就丢掉。任何东西都不该成为你的累赘。”
“我一想到跳舞就想到老师,”孙荼荼回想起那些涂满光晕的画面,被回避心一鼓作气扔进身体里某片湖底中去,浮不上来,也失去大体形状,“是什么想不起来。但是很讨厌,非常讨厌,就算老师给我的温暖很多——还是没法接受。”
孙薇薇将孙荼荼的手包在她的掌心里面,轻轻摩挲:“你做什么姐姐都支持。”
“再也不跳舞。”
“一次都不,该丢了的东西就永远丢了才好,况且老师——她,已经在地底下了,”她斩钉截铁,同时低下头去,发帘如水般垂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我知道这么说不好。但老师死了是实话,而且我再也不回去,往后做模特。”
“变成鸟飞走。”孙薇薇轻笑,拇指蹭过她的指甲,最近刚修过。上次因为做手工断得有些苦,现在已经长好了,长得匀称漂亮。
“也不是不行。”孙荼荼注视着地面——她和她姐姐的鞋面。皮鞋和靴子,然后跟着对方,一起露出笑容。姐姐看不见,却一定能知道的笑容。
“非常好,你妹妹,”女人笑容满面,皱纹被挤得更深。今天换了身西装,仍是原先那种款式,然而换成了陈旧的水蓝色,“外貌出众,体型优越,舞台表现也棒极了。再练一阵子走姿,一定完美。保证一年之内没有变动,能让她上秀场。再发展下去,当大开是没问题的。”
孙荼荼靠在沙发背上,身着深黑圆领长裙。黑高跟与裙摆之间隐约露出一丝脚背,形成微妙的空隙。衣服是展示她身段的工具之一。
孙荼荼怀里抱着冰水。感到有些困了。也许是候客厅暖气开得太足。这种装修富丽的影棚一般都是地暖,温度上地暖要比普通暖气要足得多。然而怀里塑料瓶的冰凉贴在手上,又让她清醒地看着孙薇薇和女人站在面前交谈。
“这么说负责人满意。”孙薇薇谨慎地向她试探。
“相当满意,”女人信誓旦旦,“你妹妹这种太难找到了。几乎一年才出那么几个,哎呀,太难得了。能交给我们其实是挺荣幸的。”
“你不做真挺可惜。但是天生一副好嗓子,由你去吧。”她说着,视线上下扫过孙薇薇。孙荼荼手指滑过瓶盖,莫名有些不快。一种有人在空气中掺入浮躁的感觉。也许是错觉。
签合同了么,孙荼荼想。上周末和姐姐交谈完的转天,自己确实是被带着亲自摁红手印,签黑水笔的。条款也基本没有问题。假如出些什么事情,姐姐也认识优越的律师团队。
可能是对热情过敏。姐姐是很能打交道的人,却算不上热情,以“亲和”形容更为合适。自己也不是,父母则更甚。冷冰冰的。不是冬天下雪的冷,而是夏转秋那种微乎其微的,体感几乎察觉不到的忽然转凉。他们常年不在家里,在外工作打拼。记忆里能搜刮出来有关于“亲情”二字的画面,全都包含孙薇薇的身影。
回忆中全是姐姐的身影。
从没引导过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做你想做的”。其他不重要,但一定要顺着心活下去。
再往父母那里想想,似乎不是没有,只是很少。从小到大的舞蹈课程全是母亲一手操办好的,包括转去老师手底下也是。但陪伴太少,和她最多的交流是关于专业,今天学了什么课,明年要拿什么奖,除此之外,沉默。她是很难能让人明白的人,或许父亲明白她,所以他们才结了婚。因为他们都是沉默的人。
父亲则很少参与有关自己的兴趣爱好,或者说生活方面。他只负责部分开支,也很少跟自己说话,唯一一句印象深刻的话则充斥着她当时难以读懂的意味。
想起儿时的一次反击。大概是在小学,具体时间忘了,也许是快升中学。午休时间,孩子们将她团团围住。你妈是个瘸子,之前电视台上跳舞的人,他们说,男孩女孩笑得都很开心,你这样跳舞,你妈不得难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