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无边的黑暗。
其次——没有光。
没有光。
没有认知中的从外至里。正中央或某个角落,哪条缝隙,甚至小小的斑点。
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人哭。
她想哭了。鼻子一酸,不懂为什么想哭。但从小到大还没怎么哭过,唯一一次是在擂台上被猛地击打到腹部,因疼痛与眩晕席卷全身而流下生理性的眼泪。
不过那很快就被汗水和血液过滤掉了。
眼前一片眩晕,方向是什么已经不知道了,景色到底是依照什么次序排列的也不太清楚。脸上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和血,身体全是燥热同疲惫。
出击吧,出击,这种程度还能忍受的,只知道要继续挥拳。探探手指,很酸,好像失去骨头,但还能动。大腿、膝盖、小腿、脚底虽然疼痛,但还有力量,还能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她还是起身了。摇摇晃晃,头发零散,耳边一阵消散不去的嗡鸣,难受程度仿佛被人用什么尖锐器具划伤大脑。
试试呼吸,汗味和血味融合在一起的空气。
嘴唇一张一缩地大口呼吸,出击吧,出击。
四根手指攥紧在大拇指下,血管凸出,筋肉鼓起。抬起头,呼吸猛烈地带动起视神经,对手脸上也是青紫交加,古铜色的肌肤被汗液涂抹得几乎反光。
她眼中的景象还在左右摇动。所有事物左右摆动,拖出难以计数的残影,丝绸一般环绕住仍在弥漫锈味的空气。
集中精力吧,她想,必须集中精力了,这是决赛。裁判忐忑不安地左右摆动身体,对手也惶惶不安地强撑稳定,她也心力交瘁地打算用上最后一口气。
可供她继续观察的时间只剩五秒。还剩五秒比赛结束。对方刚才在她耳边打出的一击大概已经拼尽全力,再要让他使出力气几乎是天方夜谭的事情。胜算很大,即使自己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但视线已经焦距,他挂满淤痕的脸清清楚楚,估计自己现在也是如此,还多带了一抹血。倒计时冰冷的电子机械声清清楚楚。不能再等待了。时间远比以观人互相伤害为乐的同类更加无情。她咬紧护齿,厚实手套下的拳头攥得青紫。
她要把血还回去,再赢回能给这些年一个交代的东西。
或许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但对于现在而言,这是唯一一次。
倒计时剩下两秒。
朝前一步。
随后,挥拳,划破空气。
肉结结实实地挨在手上,两颗牙齿逃之夭夭,一并带出割裂耳膜的结束铃、裁判声嘶力竭的哨声——以及场下毫无节制的欢呼,和足以冲出喉咙的肾上腺素。
烈日当空,万里湛蓝。横亘在远处的海市蜃楼便意味着他们即将抵达市区,车内广播用规规矩矩的声音报道:一周后自己所居住的区镇将迎来特大暴雨,请广大市民注意出行安全,请各大车主时刻关注每日限号,下面为您放送每日小品:【今日佳肴】……
空调温度正好。夏天被隔离在外。她鼻梁上仍架一副造型夸张的太阳镜——说是太阳镜都过于拘束。其设计之怪异,倒不如说是用墨水泼出来的镜片,正正好好盖住两只眼睛,顺带盖住了半个鼻梁。
鼻子上还垫着厚实的纱布绷带,手上也打了石膏。然而身体主人没有半点为自己心疼的意思。只顾悠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面拥堵成海的车辆玩命地互相鸣笛,车上的人摇下车窗玩命地互相辱骂。其中就包括旁边驾驶位上的女人,一边忙着扯尖嗓子问候别人家属,一边不忘用做完美甲的手指腹部毫不怜惜地按方向盘正中间微微凸起的喇叭键。
“你才死了亲爹亲妈!你个臭不要脸的,你他奶奶的开那破车全家都该——”
“妈,”全乌子嗓子发哑,喉咙发闷,“一会嗓子真成破锣了。”
女人急躁地甩甩一头还残留着染发膏味的金灿法式大卷,小巧的鼻子里发出短促的哼声。撅起嘴,深呼吸,手指灵巧地摇上车窗:“乌子,你觉不觉得现在这人是越来越没素质了?”
“您先治治自己的路怒症吧。上次喊了警察过来调解四个钟头,嘴皮子都说得破皮,不还是只让人家赔了两千?”
“两千也是钱呀!”女人朝她反驳。
“两千——两千够您干什么的,一顿饭钱?”她说着,用虽是同样缠绕绷带、但尚还健在的另只手挑起墨镜,露出墨镜底下那双黑得发棕的眼睛,同时伸过头去就中间的饮料。牙齿叼起吸管,往胃里送了一大口冰可乐。
女人闻言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后座横上一排购物袋,全是包装奢华的牌子。
“怎么是无糖的?”全乌子在肆无忌惮的笑声中皱眉发问。
“你们教练不让你吃糖分太多的。”女人冲她微笑,脂粉在阳光下闪出细小的光泽。
她今天的装扮不同往常:眼皮被眼影抹成了烟粉色的,假睫毛不再桀骜不驯地向上弯挑,而是换成了较为圆润的款式。美瞳颜色温和多了,给人以较好印象的铜色。
口红也是搭配妆容的色调。腮红被用极轻的力道敷在脸上。一身主色浅淡的亚麻布裙,手腕卷起四分之一,露出细长的银质手链。香水则换成了花香味的。
她今天看上去像个毛绒玩具,但毛绒玩具不会有这么娇气的声音。
“乖乖听话。你现在是全市冠军。再熬过这段时间,我保证你会家喻户晓。”
全乌子没接话:“你今天要去见我爸。”
女人愣了:“连你都能看出来。”
“说得好像我哪次看不出来似的,”她继续吸口没有甜味的可乐,挪回脑袋,把饮料下咽。哈出口叹息似的气,嘴里只剩下一点不如冰水的凉爽,“现在是带我一起,还是把我放在舅妈那?”
两边窗户与边框结合得严丝合缝。还是隐约能听见水汽一样漂走的骂声,在窗外同夏季热浪一起沉浮。
距离红灯倒数结束,还剩下可观的六十四秒。
女人咬了咬嘴唇:“去舅妈那吧。舅妈给你买了挺多补品的,我接你去的时候刚好能拿回来点。
“还能去他们家看看猫,好像又养了两只公的,一只大的一只小的,你要是想,就找她把小的要过来。阳台还修了跑步机,你可以试——不,别试了。总之,到那多喝水,跟表弟说话客气点。”
“猫就免了。我可能猫毛过敏。”全乌子说着要打个喷嚏。
女人瞪大眼睛,惊呼一声,手忙脚乱从挎包里掏出卫生纸,怼上她的鼻子:“别打车上!新买的车,你爸一会还要坐呢。”
全乌子被这下怼得头脑发胀。她往哪用力气不好,非朝她伤口上按,前两天刚流完血负了伤的。果然这女人到现在都没点眼力见。全乌子一个寸劲,夺过她手里的卫生纸,狠狠攥了一把鼻头,随后将干燥的纸团塞进自己衣兜。眼睛红着,在墨镜底下瞪了女人一眼。
“疼。”
女人默不作声了。红灯刚好结束,最前面的车陆陆续续开走,驶向层层交叠的立交桥。还远不到她们能够移动的时候。
“没事,对我爸多说点好话。”
“我当然清楚。”
全乌子舔舔嘴唇,不算太干。之前大半年的润唇膏没白抹。然而她总有一种嘴唇起皮的感觉,轻轻一撕便能渗出血液的那种。她分明没有这种冲动,大脑还没发号施令,手却率先动了。指腹摸到嘴唇。是柔软的。没有多余的凸起。再次放手,想起了某些事情。
“是不是得配个眼镜了?”
“啊?”女人在方向盘上的手一抖,“你近视了吗?高考都完事了呀。”
“开玩笑的,”对方唔了一声,“哎,你想没想过我变成男的会是什么样子?”
“比现在更健壮吧,也更高。可能会黑一点,你太白了。而且头发短点,不能过下巴,也不能翘——而且一定不解风情,”她犹豫一会,又张嘴补充,“可能更像你爸。”
全乌子哧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同时让她被口水没来由地呛了一下,以两声急剧的咳嗽换喘一口气。全乌子头枕在椅背上,又开始控制不住,咯咯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