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意思。”
回话是得到了。但她总觉得在跟机器人打交道似的。
“想要别的也没了。找我聊天是你想不开,”她打个哈欠,“你来吧,说你的。”
“聊聊——身份。”
“上来就说这么沉重的话题?有你的。我是说,假如你真的把我家底摸到不能再摸过,应该连祖宗坐过什么官位都能清楚——我直说吧,你抛的这是什么问题?”
“无关性别、年龄、教育程度。无关社会身份。那样确实会很无聊。我想了解的是:内在的身份。”
全乌子突然觉得这姿势好像也没这么舒服了。汗刚退下去,某种金属被打磨抛光后的光泽在上面游走。
她花些时间去理解他的谜语:“你是说灵魂一类的?”
“正是。”
“那更无聊了。再见,恕不奉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眼看就要摁下挂断键。
“嗯,显而易见,你最初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也没想过要去往另一个世界。你起初考虑过的,远比现在要简单得多。”
难以言喻的冷。全乌子咬了咬牙齿,把电话重新搁回耳旁。
既然他都知道,就不需要有所保留。在对方对你知根知底的情况下遮遮掩掩——她也想不出比这更蠢的行为。
“别说目的地了,如果你说最开始,进入镜子里这么奇怪的事,压根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那时我只做一件事——就那么一件事,结果却引发了十分恼人的连锁反应,这不是我的本意。”
“知道的。”
“你清楚我经历过什么,应该是了如指掌的程度,从出生日期到血脂含量都一清二楚。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有动机,也应该明白是情况所迫。”
“不幸的意外,”吸气、呼气,短促的,大概在吞云吐雾,“深表遗憾。”
“不要跟我客套。”全乌子说着,脑海里面又浮现出光晕忽然出现、进而占据她整个视线的画面。
紧接着又响起近似风铃摆动的摇铃声,或者说玻璃清脆地碎了后陡然消失的声音,接下来就是流行曲,音符接二连三地在地上跳动,反复锤砸自己的身体,直到鲜血淋漓……这一切都发生在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她不用去看也能明白那时发生了什么,那些彼此之间毫无联系的事物,又分别意味着什么。
风铃。不需要出现风铃。多余,让人烦躁,徒增烦恼。全乌子吸口气。墙上挂钟秒针走过半圈,对方也并没有主动打破沉默的打算。
于是她继续道:“不是我想要的。
“完全没有过要夺走的想法,只是情况所迫,我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需要结束的事情也有很多。一件事,两件事,无数件事,都只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假如这个目标无法实现——不,不会没法实现,一定要成真的。否则活着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那人就和头脑空空的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生命就成了累赘,完完全全的累赘,连垃圾都算不上。”
全乌子将话倾斜而出,思绪被记忆杂糅到一起。出乎意料地,听筒那头传来一声轻到飘渺的笑。她蹙起眉头:“你笑什么?”
“不,不是在嘲笑你,”这么说着又发出一节哧声,“正因如此,我才——抱歉,清继续。”
她有些不明所以。只好顺他意思继续往下说。
“非要说身份,我现在也不敢确定,”她说着,忽然感到脚底发冷,或许是已经步入十月的缘故,“我是全乌子。是,我有自己的名字和思想,有自己的人生经历,也有自己的价值观。
“但你说内在。刚好,我才想起来,一些东西,因为那女人,有些事情被改变了,如果你指的是我的‘内在’。
“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改变的。”
也有可能,从灾难过来的时候,就注定,必然,一定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