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现在是清醒梦里的梦主?”全乌子问。
“是。”朱佑铭点头。
全乌子打个响指。
朱佑铭面上带了些困惑。
“你怎么不消失?”全乌子说着又打两个,“我刚想着要你从我梦里消失,你怎么没动静?”
朱佑铭身体前倾,手肘支上膝盖,一手扶住口鼻。全乌子知道他在努力忍笑。
她把毛衣扔到地上。
“不,我是说,”朱佑铭补充,“梦主的确无所不能,但你觉得能做到进入清醒梦的前提是什么?”
“保持意识清醒,催眠,或冥想——剩下的忘了。”
“你入睡前有做到任何一项吗?”
全乌子思索:确实没想过。当时只是决定和往常一样昏睡到转天早晨自然醒而已。
“我进入你的梦境。亦或说在你今天有梦时,设定你的梦为清醒梦,而你则成为梦主。
你确实是梦主状态,比如——随便想些什么。”
全乌子手掌一捏,桌上凭空出现三十多杯列成军队的蜜桃乌龙。
她不可思议地拿过一杯,插上吸管,将冷饮半信半疑地吸入口腔。
沁凉透顶——这是时光奶茶的味道。一丝不差。
“现在想些对我有害的行为。”
她顺着朱佑铭的意思——好吧,这是你要求的。
她天马行空地想象一些画面:陨石在朱佑铭话语刚刚落地时一起跟着落地,落入她的房子里,和她正好相距三厘米,而朱佑铭在后面墙上变成难以辨认形体的肉泥;楼上忽然响起装修声但电锯划穿地板而来,欢快地在朱佑铭身上乱舞;又或鬼魂从电视剧中拖拽长袍长发缓缓而出,趁他未反应过来之时将他头身分家;隔壁小区的恐怖分子用榔头砸破她的门锁,忽视一旁的她,抄起怀里的刀朝朱佑铭身上一下、两下、三下……
尽管血液内脏一类在她脑海里欢欣雀跃,她所接触过所有恐怖片的桥段也在这刻被发散到极致,然而朱佑铭仍是坐在沙发上。
全乌子回过神来。她的房间仍然风平浪静。他的姿态仍然充满生气。
“你确实是梦主,”朱佑铭补充,“但前提是由我将你的梦境设定成清醒梦。
“你在梦中所能做到的一切都是存在范围的,而这个范围,则由我来划定。”
全乌子行动迟缓地把第二杯乌龙茶拿在手里。嘴里一时间叼着两根吸管。
“控梦……”她喃喃,“像你这样的还有多少?你们有个完整的组织培训吗还是?”
“目前来讲,就我一个。”
“全令国?”
“全世界。”
全乌子把两杯奶茶一并吸进嘴里。怎么都不够凉爽。有些堵得慌。
“简单点说,能够做清醒梦的人少之又少,他们掌控的是自己的梦境。
而我掌控着所有人。一个人的意识就好比一个监控,梦境在监控中被监视。我脑海中存在近似于记忆宫殿的空间,这个空间则为监控室,其中存在全世界所有人的所做过。正在做、即将发生的梦。
我可以去往监控显示的地点,并对其进行干涉。至于操控梦境整体的走向,或是对梦主本人采取某些行动——有时也未尝不可。”
全乌子放下杯子,三十杯奶茶凭空消失:“你是梦里的神。”
“这么说太过夸张,”朱佑铭微笑,“只是本职工作之一。”
“也就是说,你白天上班,晚上也要上班——看别人做梦是不是相当于看电影?”
“算是本职工作。但你要讲娱乐性质,也确实有所包含。”
“我在现实世界不受影响,”全乌子补充,“你在梦境世界不受影响。”
“正是。”
思绪如同被银针横穿而过,清晰得不得了。全乌子干笑两声:“天啊,像照镜子!
我在镜里你在镜中,但我若是镜中,你也应该在镜里。”
朱佑铭嗯了一声:“差不多。”
“总之这就是你要解开我的疑惑,是吧。
既然你自己都这么厉害,怎么想到要找个帮手?”
“本来没想找,谁叫镜子世界突然被人打破。况且两人做事总比一人效率来得要高,难道不是这样?”
她惊讶的心情在听见那话后一转变成惊骇。脸颊倏然滑下汗珠。
全乌子捏捏手心,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扬起:“你总该不至于连这都查到。”
“并非我想知道,”对方收回姿势起身,“是镜子。”
她想开口继续追问,声音却在脱口而出后彻底失真,变成比心电图更加曲折的形状。眼前更是一片漆黑。这种感觉一如在另个世界被黑刺贯穿全身那天。就像世界正在倾塌。
冥冥中听见朱佑铭在说话。仍是失真音像。根据记忆过去,下意识扶住桌沿,摸到的却是柔软的被褥。
触感的剧变迫使自己睁开双眼。和记忆中二十分钟前同样的早晨:暖阳、光亮。意识过于模糊以至于给予她身体悠悠下坠的错觉。心跳极其平静如同重获新生。这就是刚补充过睡眠过后的身体,特有的疲惫感会一直持续到二十分钟后。
她没时间等,掀开温度还残留其中的毛巾被,快速下地、赶到客厅。
全乌子停住。如往常一样,空无一人。只有晨光倾泻进来,把房间扩展得恰到好处。
她咂咂嘴,没刷过牙。这不是真的梦境。
他也真的没在唬人。
镜子也是一样。
孙荼荼上电梯后检查挎包:口红没了一只。
她回想,不是拿拿或孑孓送的,因此并不重要。颜色也普普通通,丢了也无所谓。
三分钟前给孟孑孓发过消息,说周日要一起去看流星——其实换了一套说辞,简单地叫出来吃烧烤。说是看流星未免太过幼稚,就算她会答应,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对方还没回复。
她微微叹气。还是没有真正和她亲近。即使她们关系已经不错,对方仍然还是在竭力隐藏些处于暗里的事物。
孙荼荼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正常。头发柔顺的程度正常,眼角翘起的角度正常。防晒霜摸得均匀,正常。微笑一下,唇色健康正常,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正常。衣服没有皱的地方,十分正常。有根头发翘在脑侧,用手指轻轻梳好,好了,现在一切正常。
昨天。汁液落进苏打水,没有发生任何反应。剂量正常,刚好能置人于死地。指纹贴也已经揭下去,死无对证。
这下算是永远不会再看见他。
齿拿拿或许是在十分钟前到达公司,她来的时间一直比人们稍早。她计算,今天可以早点下班,两个人去自己家里看部剧,顺便一起讨论下星期要交的项目。
叮声响。孙荼荼踏着高跟走出电梯,人群稀松一如平常。和认识的人问好,绕开不熟悉的人,直到抵达人事部门口。里面果然露出半个白色脑袋。
她调整呼吸,准备过去,有人一手搭上她肩膀。在没看清面貌之前,她以为是哪位女同事。
“哎,昨天忘给你了,”对方举起压根没怎么用过的口红,在她眼前轻晃,“是你的吧!昨天落阿灰了,你又走得太快……”
孙荼荼回过头去。
生龙活虎地拄着扫帚。表情、打扮、行为举止都还是那样。
药确实是足以致死的剂量。
饮料确实是那杯。
麻辣烫可能还残留在腹中,昨天的一切确实都发生过。
按理来讲,日落之前就应该死了。而现在完全是个活人,有活人的气色,活人的行动,活人的神态。半举着口红等她回话,甚至期待地眨了两下眼睛。
孙荼荼屏住呼吸。
手指发颤,夺过口红。回头,回过头,快速朝办公室内里走去。
高跟鞋急促地向前。
而新保洁怔在原地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