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灯火通明。鸤市从不缺乏热闹。
店里坐满了人。清一色身着校服的中学生。她仍然叼着吸管吮乌龙茶,心想接下来几个月绝对不能再喝了——即使是她也没法做到天天全糖地往嘴里灌。不是味道本身发腻,而是做多了就会腻烦。
“你绝对是在我身边安了间谍。”全乌子盯着对方。
一般情况下她绝对不在晚上出现——然而今天的一时兴起都能和他撞见。
“凑巧。”他坐在对面微笑。
“一天两件事,大少,”翻起手机,各类社交账号五颜六色。她用手指将其一扫而过,“哦不,三件。来吧,快让我知道知道又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嗯,”朱佑铭托着下巴,“没有。解答一下你之前的疑惑?”
“有事说事。”她想了一圈,之前疑惑太多,想不出他说的哪个。
“哎我说你要不直接把这家买下来吧,最好搬得离语市近点——离繁花区近点。你天天来回四小时跑来跑去的也不嫌烦。”
“我一般就在鸤市。下个星期都要去语市待着,这里也没必要来了。”
“什么叫都?”
朱佑铭一一亮出四根手指:“你,我,孟孑孓。
“和孙荼荼。”
全乌子一愣:“她也在语市有房?这是多抢手啊。”
“不清楚,但确实要去语市。所有人都去,”他强调,“分部下周大规模裁员。下周就会变成空房,由其他人接手,换成什么不太清楚。总之留下的员工会被安排到总部工作,也就是都在语市。”
她放下奶茶:“真够随意!没有住处的那些呢,安排员工宿舍?”
“看上头意愿。”
“所以孟孑孓她们是被内定了,对吧,”她冷笑,“心够脏的。”
朱佑铭不予理会。自顾自翻起手机。全乌子见他拿起手机,便把自己的放下。
她蹙起眉头:“现在我想起来有什么疑惑了。”
拿铁被端上桌子。老板新雇来名服务生,看着年纪不大,顶多中学毕业。朱佑铭掀开盖子,待其放凉。
“你每天看手机都看些什么啊?总裁不都应该忙成陀螺么,你倒是还有闲心上网冲浪。”
他一愣。没想过她会问出这种问题。视线对着手机,又对回全乌子。干脆反手将屏幕展示给她。
全乌子稍稍前倾。红红绿绿,宛如心电图。她有些无语,随即又觉得十分合理,但仍然无语。
“股票?”她啧啧,“天呐,不懂。”
“你的疑惑,”他将手机翻回去扣好,“我说的是另一个。
有时间直接展示给你好了,其实没什么。”
“装,别装!你知道我有什么愿望吗?就是你说话别再只说谜语。”
朱佑铭看着拿铁。
“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单用话说,讲不明白的。
“今晚吧,你照常回家。展示的方式大概不太——妥当。但只有这样。”
还是一派谜语。全乌子啧一声,哐地起身。
“走了。”
“送你?”
“不用,哪用得着啊,”她怪笑,“吃夜宵,顺带等你答疑解惑。”
朱佑铭唔了一声:“你最好正常睡觉。只是建议。”
她不明所以。这和睡眠又有什么关系了?
全乌子疑惑地瞟他一眼,拉好运动衣外套便朝门外走去。
风铃声划过人群熙攘。几个学生聚在一桌有说有笑。老板坐在前台后方算账。
朱佑铭端起拿铁轻抿一口。放的时间过长,凉得有些过分。
两个小时车程。之后不想来鸤市了——就算为了“时光”奶茶,也不值当的。
就算一次打车费仅需十五也不行。她承担不起这个时间。就算能两眼一闭,到头一睡地飞速度过,也承担不起两个小时之久。
全乌子吹干头发。打量自己的家。对方给自己安排的新家。完全就是个标准的家的样子:一室两厅,一个厕所,一个阳台。有玄关,有厨房,有用餐区,有沙发、电视、餐桌和
室内装修平平无奇整体。颜色偏浅,灰白色居多。家具多为现代简约风格。各处地方却颇有条理,所有空间被利用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空隙也没有杂物堆积。阳台旁甚至存在放书架的空间。而全乌子不看书,所以那地方被她拿来置了台跑步机。再往外去,就只种了几株绿植,再往外,晾衣服的衣架。
半袖、长袖、登山服,随晚风微微摆动。活像鬼魂。
全乌子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一直蹭回房间。
温暖的灯光。衣柜靠左,台灯靠床,床头靠墙,下铺地毯。
拖鞋飞向地毯。现在可以睡觉了。他说是保持正常睡眠——见鬼去。夜宵不能不吃,更何况她刚消化完奶茶,想在正常时间入睡,简直难如登天。
她将毛巾毯拉到身上,闭眼,努力把呼吸放缓,之后要做的就是等待大脑不再活跃。这就算入睡前的一切准备。
全乌子一个踉跄爬起来。好吧,忘了熄灯。
世界回归黑暗。再回到床上,闭眼。再次睁眼,一片光亮,窗帘缝隙里渗出的光俨然是来自早晨的暖白色,不偏不倚落向她伸出被褥的手腕。全乌子伸个懒腰,惬意涌遍全身。
她清清嗓子,从床上爬起,迷迷糊糊走向卫生间。洗脸、刷牙、排泄、把头发梳到自然翘起,最后顺着走廊去向冰箱,看看便利店买来的东西还剩下多少,若是没有,就下楼简单买套煎饼饱腹。
“怎么没有盖饭啊……”
全乌子幽幽抱怨。
“早晨就吃速食对身体不好。按理来说,你应该比较清楚这点才是。”
“是清楚。可速食比较方便,也不难吃。”
全乌子愣住。接完话才发现餐厅坐了个人。
高领毛衣、灯芯绒裤、黑卷发、近视镜、银眼睛。
她眉头拧起。张大嘴巴,双手打颤:“我靠!”
朱佑铭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姿态自然得好似本就久居于此:“尽量还是文明些。”
“不是——你!你怎么回事啊?”她大步流星过去,努力压住想扇他一巴掌的冲动。对方朝她微笑,那副熟悉的不恰当的表情,“我真要报警了!”
“你觉得现在是‘醒’着吗?”他反倒将问题抛给自己。
全乌子一怔。看向窗外,是早晨,没错。明明白白清清爽爽的早晨,她都快闻到透心凉的空气越过窗户进到客厅里了。
“说的什么谜语!”
“打我一下?”
对方指指自己脸颊。动作里真有那么一丝找打的意味在。
惊讶的表情在她脸上始终没下去过。
此刻更甚。
“你说的啊,”怒火消下去不少。她笑嘻嘻活动手腕,关节咔咔作响,“别反悔——哎其实我想这事很久了,你可真是太懂我了。”
朱佑铭等她动作。她过去迅速揪起对方衣领,另只手攥紧成拳头,滞在空中。
“我会轻点的,总裁。”
银色眼睛锁上另双银色眼睛,微笑对上另面微笑。全乌子把过去所有的疑惑兼细微的恼怒一起捏在掌心里,随后注入力气,抱着让朱佑铭鼻血横流的期待——拳头在空中划出弧线,完整且标准。
动作在即将撞上桌角时急刹。压着毛衣的分量消失之速度远快于水珠在锅炉房蒸发。她看向手里的毛衣,松垮垂向座位,内里空空荡荡;她看向视角左前方,朱佑铭身着同样的毛衣,端坐在沙发正中央,双手在膝间交叠,脸上露出微笑。
她收回动作,张目结舌:“我是在做梦!
“瞬移吗?魔术?还是什么——这确实不像普通人能做出来的。怎么回事?”
“是做梦。你是头一次做‘清醒梦?’”
“那当然,”她愕然,“真以为自己早就醒了!和现实完全没区别啊。”
朱佑铭唔了一声,缓缓道:“首先,做梦的人,被称之为‘梦主’。
在‘清醒梦’中,梦主能够操纵梦境,也就是能够决定梦境的走向乃至于醒来的时间。然而梦主并不等同于能够操纵梦境,这种能力仅限于‘梦主正处于清醒梦中’这个前提,至于普通的梦境,便和平常做梦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