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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抛物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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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翻飞的纸页和电话线里来回穿梭,直到傍晚。十个小时。齿拿拿忙得发尾翘起、眼皮沉重,苦着脸说今天一定要把那家店吃了。

孙荼荼点头说好,美丽的双手翻来覆去。事情一刻没停。

临近下班。时间还剩五分钟,齿拿拿仍在马不停蹄地敲字。桌上飞来一声嗡响。

孙荼荼瞟一眼装在篮筐中的手机们。她的屏幕在亮。

她拿过来看短信内容。快速阅完,顿了顿,左滑将其记录删除。

“对不起,拿拿,”孙荼荼尴尬地看向对方,“家里突然有事……”

齿拿拿闻言险些哭出声音——她盼了一周,那家回转寿司就今天一天打折。她又没法对她说些什么,只能抓着孙荼荼肩膀幽怨地晃。

孙荼荼哭笑不得,说一定请她吃全场的鳗鱼。她这才失落地回到工位继续敲字。

人事部在下班时间前一分钟完成今日工作。齿拿拿下班最迟,一句句“你辛苦了”“今天很不错”在她头顶飘过去,一直飘出办公室。篮筐里手机清空。孙荼荼在旁边收拾茶具,等齿拿拿敲完最后一个字,拔出U盘,收工。

两人匆匆穿上大衣外套,熄灯。高跟鞋和板鞋彼此交错,在走廊里不间断地响。夕阳把世间滨覆成似火烧一般极暖的颜色,一如平常。

她们顺着车流涌过的道牙,走过商业街、小吃街、菜市场,从猫的走路方式聊到由国百年战乱。最后太阳消失,月亮爬起,路灯黄一排白一排地绕圈,使小镇繁荣无比。她们在十字路口分手。

“再见!”孙荼荼挥手。

“再见!”齿拿拿挥手。

秋风带起大衣下摆。她紧紧衣襟,抓好挎包肩带。

满地落叶显得凄苦,越往小区方向走周身就越清冷。来往的人群变成寥寥几个。

窸窸窣窣的谈笑风生远去,留下她自己的脚步。

肉红色在地平面升起,渗透进夜里。入冬的预兆。还好路灯崭新,白色均匀而薄地抹在柏油马路上。

风把树丛吹得发抖。

孙荼荼将碎发拢向耳后,进入单元楼群。

曲折。道路曲折,在楼与楼的间隙里前进,路宽能容下一辆吉普,路面被扫得一丝不苟。稀疏的绿化带时刻发出噪音,窸窸窣窣。

最后一个和她碰面的是浑身雪白的流浪猫,匆匆蹭过她脚边,步子歪扭地朝远处行进,完全没有优雅的调子。

没有人再路过。

一,二,三……第九层。

某种预感涌入空气内部,气若游丝。

她忽然在街上站定。听见从月亮传来的提醒。

“钱包掉了!”

男人。不算男人,不算中年男人。年轻的男人。声音在十八到二十岁,或刚刚步入变声期。

“美女,钱包掉了!”

今天没出月亮。所以这来自最近的树。

离自己不过半米距离,普通的国槐。

她利落地从包里抽出名片向树上飞去,劈下来几片叶子,孤零零地各自被风卷走。

“美女,身手不错!”

眼瞳轻颤,略作判断。一个人。就他一个。那就是同行。只可能是单子冲了。

“抱歉啊,”她冲树上说,“那个是我的。”

“美女,钱包掉了,”对方语调里居然有些憋不住嗤笑,“你来晚了!”

她瞥向原本要去向的楼——第九层。从左向右数第三个窗户,玫红色窗帘紧闭。而一层小卖铺招牌霓虹灯大亮。

没见过这么恼人的同行!抢了生意还不赶紧撤退,反倒躲在树上装猴子嘲笑对手。孙荼荼双眉压低。手向怀里摸去,扶上包里刀柄。

“哎,美女,”沙沙声,一张脸措不及防地暴露在眼前,“有话好说。动手嘛,不值当的。”

从树上下来,倒挂。头发奇怪得很,一边白色一边黑色,从以发缝为界限均匀地分开。判断不出发型,但绝对是长发。一只眼睛被眼罩遮住。露出来的那只发白。母尔贸人。衬衫、领带。没有外套。男的。年龄在十八到二十岁之间。

叶子一起掉下来。向上一瞟,他没带枪。他不是主力。孙荼荼挥刀劈过去,不带半分犹豫。

被对方灵巧躲开。刀牢牢攥在手里,她径直收回来。

她快速后退两步,撤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不至于要人性命吧,”对方仍然悬在枝干上,惊讶地把嘴巴张成个圈。她不觉滑稽只嫌轻浮,“美女,下手真狠!”

孙荼荼脸色从听见他说话开始就冰窖一般地冷。不管对方察没察觉到,她倒是有想把他塞进冰窖里的想法。

刀再次过去,这次是把空气划破一道口子的飞,氧气向外渗血。被他爽快地接住。

孙荼荼想到枪,但没有动作。一是对方大概率没有要下死手的可能,二是她本就没打算用枪——准备不够充足。

没听到刀嵌入进什么的声音,她于是快速向单元楼的方向退去几步。高跟鞋急促地响,直到人整个地被路灯笼罩,同黑暗里面的国槐保持一段极为可观的距离。

“美女,再见,再见!”

对方声音从远处飘来,欢快地吹着口哨。反正是不成文的曲目,大概来自某首流行歌。

她咬紧牙齿低声骂了句:神经病。随后攥紧拳头,快步走向单元楼内。

孙荼荼脸色黑得几乎滴下墨汁。

毛巾被狠狠摔在床上,发梢向下滴水。她掰开笔记本电脑,劈头盖脸地打字。

苹果: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0001:?

苹果:103被人截了。母尔贸人。不管是哪边的,你们都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0001:谁指派的?

0001:编号给我。

孙荼荼不假思索地将一串字母连带数字输入进去,摁键发送。视线紧锁电脑屏幕,愤恨地调整呼吸。

十三秒后消息弹出。

0001:不懂规矩的外行人。已经妥善处理。违约金两小时后打到你账上,审单员给你换了新的。

苹果:不重要。告诉我对方信息。

0001:有保密协议。

苹果:双方已经看见过脸。就算你死不泄露,我自己也会查到。

0001:只能告诉你什么来头。

孙荼荼冷哼一声。

0001:那人为确保成功率,一次性雇了两个。你们刚好撞了时间,他比你早两分钟完事。

0001:确是母尔贸人。名字没有背景没有,可能是下面的,更可能纯为了找点乐子。你要是乐意查,大概要到退休才能知道。

她眉头挤到一起。咖啡在餐桌上冒着冷气。暖光自上而下灌满餐厅。厨房角落里空空荡荡,橱柜里红酒却罗列得满满当当。让她莫名想起一黑一白。

神经病!真是撞时间就算了。虽不能说全是他的错,但那番言语明显是故意的。孙荼荼可以忍受单子被截,哪怕临时撤单,她心里都没法起火,顶多轻轻咒骂一句。

这种猖獗程度,无论对于业内业外,都实在可耻。入行那天就没见过。活像只野山里的猴子。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已经想好怎么把他剥皮——倒不至于。顶多缺胳膊少腿。这次不为额款,只为给对方个血淋淋的教训。

0001:阴阳头大概不多。反正我拦不住你,他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任你处置。别闹太难看。

苹果:我知道。

不用你告诉。

孙荼荼合上电脑。位于公寓楼第十四层。一切装修得简洁明了、合理得彻底的房子在缓慢漂浮。黑白色调相互切割。黑色家具白色墙壁。她在房间就像鱼在水里,恰如其分。

时针在这样的家里走过。一个人的家。孙荼荼闭上双眼。周身安静得如临海底,那些古生物依旧安稳栖息的地带。夜晚身处在这样的地带。它疲劳地沉睡过去。

孟孑孓手心冒出冷汗。每向前走一步都是一个挑战。她恍然以为回到死而复生到无法察觉哪边是生、哪边是死的日子里。那个被雨浇透的世界——击打仿佛再次落到她头上去。耳边回荡起全乌子的尖笑。

恐惧迫使她向前迈步。她再不自然也得努力扮演出自然。

门口离前台十米距离。孟孑孓却犹豫得好像如临刑场,而两位刽子手目光在她脊背上晃,久久不肯离去。

胆寒地点单,结账,付款。同时后悔一万次为什么偏偏挑这种苦日子来这种苦地方。老板温情的笑容在她眼里变得惊悚,没亮干净的天在她眼里也变得恐怖。她匆匆提上红茶道谢,临出门时遗留给两人一个目光。她不知道她当时的目光是厌恶的,像看见虫豸,并且这种厌恶十分均匀地分配给两人,因此他们没什么值得抱怨。更何况是他们先不把自己当人看。

风铃啰啰嗦嗦地吵了一阵,直到她身影完全消失。

全乌子惊奇地发现孟孑孓的有趣之处是:她完全不有趣。当一个人无趣到一定程度时,有趣便在这个阈值被无限地彰显出来。这就是孟孑孓。无趣没有给她带去什么,反倒是从她身上剥下来什么东西,使她变得完全有意思,好比没有尾巴的老鼠或没有翅膀的鸟。只是这样的“有意思”大概率会在短时间内使人感到厌倦,而这种厌倦在孟孑孓身上就变成唯一的亮点。

她目送那抹棕色从眼前匆匆离去,压根不在乎她目光中映射出了什么。她饶有兴致地在脑海里把棕色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平平无奇,但是无趣,所以有趣。当然,这些都只是全乌子精神上的一面之词。

她啧啧称奇。朱佑铭呼吸平稳,措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长气。代表烦躁。

“她多大来着?”全乌子问。

“二十五。”

“跟你同岁啊,你俩真一样。”

朱佑铭听见“一样”一词,重新把眼睛闭上。

“她在这比在那里面成熟多了,差点没认出来,”全乌子叼住吸管,嘴里含糊不清,“阔少,收收表情,你就差把‘烦死了’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没有,”他站起身,“上车。”

向外瞟去,桑塔纳果然停在道牙下面。通体漆黑,车面锃亮,在一众新款式和两轮车里算个异类。

“不行,我得跑步。”

他眼神停在蜜桃乌龙茶上,又移动到和她对视为止。全乌子松嘴,跟着起身。

“没事,我可以先消化消化。”

太阳整个从地平线下出来,圆得几乎撑破轮廓。世界一派通明。天愈冷亮的却愈发早。

全乌子一个哈欠打发走困意。车内温度被调控到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发冷。

“两件事。”他等对方把气完全叹出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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