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小学、中学、大学、世间滨。
孙荼荼、齿拿拿、图拉维斯、朱佑铭、全乌子。
母尔贸人、天轨楼、死而复生、孑孓。不同的世界。
她睁开眼,起身,头牢牢撞到上铺床板却并无痛感。
因为身体如同橡皮,四周又是泥制的空气。眼前更多的是模糊,马赛克一样的世界。床柔软到不断下陷,直到她坠落到现在。安安稳稳地跪坐在地板上。地板被打扫得反光。中学寝室,空无一人。阳光按照轨迹走进来,和她握手,快速离去,随后室内由阴转晴,过来了月亮。氧气变得稀薄。
这是在梦里。
孟孑孓挥手向不合理的一切摸索,发现什么都感受不到。自从有了工作之后她就再也没做过梦,距她最近的入梦体验还是在中学毕业那天,然而梦到高考落榜。现在看着光怪陆离,不免感到一丝新奇。
寝室里有自己熟悉的塑料拖鞋和吹风机,甚至寝室长偷偷摸摸藏在床垫下的翻盖手机。一共六部,来自不同的女生。拴着刺猬挂件的那部自己的。长桌靠墙,摆着看不清字的习题手册。身后是泛光的铁床。寝室楼里无处不在那被阳光暴晒过的纺织棉气味在室内愈发浓烈。
微风朝她过去。她回过头,发现月光正不慌不忙地踱进来,捧起窗台上的铃兰花。太久没人浇灌已经枯萎下去,干瘪得不成样子。像被谁匆匆用胶带缠成的。她突然觉得有些可惜,也忘了当初到底是寝室六个人里谁种下它。铃兰在记忆里存不存在都是个谜。
“睡得很好吧。”
她把头转向门口。有人坐在椅子上。
头发微卷的男人。黑发,五官端正,眉毛浓密。双瞳是不在常人接受范围之内的银白色。对称的半框眼镜。毛衣,衣领遮住脖子。外面套毛呢大衣。坐姿规矩,声音正常。
学校里没见过这样的人,公司没有,孤儿院也不存在。她狐疑地猜测:这是梦境给她捏造出的新角色,度过梦里这一段时间就无影无踪。类似这样的角色少说七十多个,在梦里陪她度过一生,只是太贴近现实人类的还从没遇到过。
不认识他。
“还好,”她眨眼,“你是谁?”
“不重要,”他面带微笑,“你是谁?”
“孟孑孓。那你是谁?”
“嗯,你还活着。”
前言不搭后语,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不知是确认还是安慰还是陈述事实——总之对方的话让自己心里一颤。她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我当然活着,”她站起身,俯视对方,“所以你是?”
“我说过,这不重要。
你最近有些忘本。”
她双手背到身后:“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在预料之中,你本来就该忘本。再或者,你不配拥有‘本分’。”
责怪宛如谜语。她讶异地上前伸手,想拍拍他的脸,想看看对方是否拥有痛感,如果能给以反应,至少还算个正常人。语言功能紊乱确实是件伤脑筋的事。
还没落到那张脸,先被对方抓住手腕。不疼,但被甩回来时已经脱臼。
“你很过分,这么做不对。”她看着自己垂下去的手,软体动物一样连接腕关节,就是没有掉落。倒还蛮新奇。
他站起身,没有接话。现在换她仰视对方。这一瞬间她感到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世界有了重力,自己稳稳地站在瓷砖地板上,空气也不再是被固态化的。一切豁然开朗。对方身上有能把世界改变的神奇之处。她更加好奇。
“变成什么都没给予之前的样子,”他蹙起眉头自言自语。这让她想起一位暂时没有数据的人,“实在恶心。到底是为什么?”
“不懂,可以请你详细地说说吗?”
难道他抱着多说无益的心情?
孟孑孓猜对了。对方将手伸向她,轻而易举取出义眼,毫不费力捏碎。动作行云流水。硅胶、树脂同金属残渣一起落在地上。她不可置信。眼眶里空空荡荡,灌入冷风。她同时有了痛觉。只感觉眼睛里那团息肉冰冰凉凉,毫无顾虑地跳动。
不是多说无益。她看向他逐渐阴冷下来的脸,发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他是根本不想跟她有所接触而已。取下一只眼睛是警告。她还没梦见过这么奇怪的角色。
“所以你到底是谁啊?再这样我就要醒了。”
“不重要,完全不重要,”他眼睛里有嫌恶一闪而过,“可以让你永远醒不来。”
“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用去上班了对不对?”虽然她并不懂为什么自己如此讨厌上班。
对方扔摆着一副毫无味道的表情。
“孟孑孓。你最好明白什么叫安分守己。”
她茫然地摸摸眼眶内里,其实是有温度的。她被自己动作刺得向后缩了一下。疼痛仍然存在。
脚下传来一声脆响。寝室地板以她为中心向外开裂,裂成一张蛛网。其他砖块正不断向下崩塌,下面是几乎漆黑的虚空。
恐高的本能让她有些错愕,一瞬间想抓住对方求生,然而再抬起头,他消失不见。寝室门也带着月光一起向下瓦解。
孟孑孓双臂一阵瘙痒,发现自己正在融化。由胳膊到脖颈、腹部、大腿、脚踝,最后才是头颅,视力消失的瞬间铃兰也跟着消失。梦里变成一片虚空。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和寝室一起无影无踪,心底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不需要梦了。
醒来时心跳得像要冲出体内。她惶然喘气,仿佛再也呼吸不到。家的味道游进鼻腔,让她呼吸稍微平静下来。
闹钟在枕边不识趣地报时:现在是早上六点二十三分,九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记忆碎片式地在脑海中回闪。铃兰、月光、寝室——还有人。男人。梦里那个新角色,梦里的怎么可能是新角色。梦里的人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朱佑铭。
她当时为什么不害怕呢。
孟孑孓两手惊魂未定地摸上双眼。都在。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完好无损,都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做梦是奇怪事,梦到他更是另一种奇怪。首先是孙荼荼,其次是朱佑铭。
她到底还要经历多少奇怪的事情人生才算回归正轨?
脑海中又浮现出妖精的脸。孑孓。曾经她握着她的手说,全部都是命中注定,她曾经研究奇闻轶事到深更半夜,之后才明白一切不过都是命中注定!然而孟孑孓不信她的话,不信这种理论。虚无缥缈的——自我安慰的——精神寄托。无论对她的生活还是精神世界来说,都没有任何作用。
现在有了。这种心境的转变似曾相识,使她不得不去接受。
抹去额角冷汗。今天星期一,应该上班。现在离正式开始工作的时间还差三个小时。她还可以睡个回笼觉。
孟孑孓重新躺下,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不管床铺多么柔软舒适,她还是难以返回梦乡。一旦闭上眼睛就害怕无法再度睁开。犹如蜉蝣亲见黄昏来临。她粗糙地呼吸,手机也在枕边。
她匆匆解锁,社交平台仅有一条新消息通知。是孙荼荼发来的。
苹果:身体还好吗?
孟孑孓打字。
mjj000:很好,怎么了?
回复的速度很快,孟孑孓推断她这个时间大概是刚做完瑜伽。
苹果:什么?
苹果:你不是请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