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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引路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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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和其他人,当时都只是以为你在生病。

“直到后来那几天,他们说,你和他一起走了。都说是出差——我又怎么会信!”

最后一个“他”不合尺寸地她牙缝里生挤出来。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孟孑孓确是感谢她的担忧,但也确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哪种关系。只是她们认识得久了,彼此之间照顾得久了,空闲时说的话变得多了,也就慢慢知道在她心里朱佑铭不过一块有苍蝇围着转的臭肉。单是瞧上一眼都会干呕。

这种流于表面的嫌恶曾一度让她和孙荼荼熟络后同其他职员过问起两人的曾经,在对方一次坚定的闭口不谈后茫然作罢。

“对,”孙荼荼语气温和不少,手从额上放下,轻轻抽出孟孑孓覆着的那只,“有东西要给你。”

她伸进那款大牌挎包中,将未知物排成一排,摆到床沿。

孟孑孓挨个凝视:巴掌大的毛毡小熊、以某知名儿童动画为主题创作的创可贴、一条白色手打围巾,以及无数张叠成不规则方形的字条。

她迷茫地依次拆开。其中全是祝她早日康复、早日回到公司、早日吃好喝好云云。字句或多或少,落款上全是偶尔同她搭话的职员。

“都是同事们给你的,”孙荼荼捋顺头发,“这些是我们的。”她指向熊、创可贴和围巾。

孟孑孓把纸条们重新折好。叹息轻轻从鼻腔里出来。她感到不那么冷了。

“谢谢。”她脸上浮起微笑。

“你现在没事就好。”孙荼荼嘴角轻抿。

孟孑孓手指一凉,喉咙忽地微微发痒。

“对了,荼荼。”

“嗯?”

“‘天轨楼’是什么?”

孙荼荼眉头微蹙。

“建筑吗?旅游地点?听着不太像会在语市的。”

“不清楚,脑子里总冒出这么个词。”

“唔,”她从包里翻出手机,解锁,点击,打字,不断上划,“好像没有叫做这个的。”

“也是,大概是记错了,脑子一直都很乱。”

“哎,要不先歇一天吧,”对方冲她眨眨眼,“还是先回公司打个招呼?”

孟孑孓看向手背针孔。银杏被风摘下一片又一片。

“先回去吧。”

没有手机。

全乌子全身上下被索然无味贯穿,骤然觉得世界大概在这半个小时内做到了从工业革命飞跃到外星科技。

车上节目从家用菜谱切到文艺栏目再到网民评论,主持人一男一女,从上车讲到现在,笑声像用力踩扁纸箱。她估计司机极其享受这种趣味。

全乌子缩缩身子,一直挤到紧贴车门为止。

朱佑铭双臂交叉,靠向座椅闭目养神。

“师傅,”她低着声音,“还差多久?”

“还有——”后视镜里眼睛向下睨去一瞬,“一个半钟头。”

全乌子沉沉拖长一声哀嚎。

朱佑铭嘴角扬起。享受秋凉从窗缝渗向脸庞。

孙荼荼把自己包起来之后就像变成另一个人。在医院前台登记时还被调侃和当红明星重名,然而没人肯将目光多落在她身上。无论衣装还是形体,几乎不自然地统一:臃肿、老旧且单调。怪不得没人能认出来。孟孑孓心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变装术。

地铁。从语市边缘回到业城郊区,车程至多一个小时。两人邻座。起先孟孑孓在地铁上不停盯着孙荼荼,后者面目藏在口罩墨镜之后。抱臂一个小时没有动静。大概是浅浅睡了。

她将视线转向前方,越过稀稀松松没抢到座的人们。人们个个哈欠连天。

红色光点从左至右每隔十分钟跳跃到下个站点,整整四次。

第七次她们下车。孙荼荼身体里像有定时闹钟,起身的时机远比孟孑孓快。后者被人流挤得打了个喷嚏。

下了地铁便是冷气流。秋天仅是下个警告。

步行不过五百米就是世间滨。孙荼荼将假发同外套一并扯掉,扔进路边垃圾桶。同时把严严实实包在头上的丝巾拉下,套住脖子。墨绿色暴露出来,被淡薄的暖阳包裹住,和谐得很。她又过去给孟孑孓紧了紧围巾。

孟孑孓想说她不冷,但结扣已经打好,体感上又不是那么燥热。况且秋风确实正不间断灌进脖子里——确实会对长睡方醒的人造成不良影响。

她只得随对方一起走进雪白的楼宇中去。

两人顺利走过安检门。保安们坐在休息区打起扑克。即便如此,紧张的味道仍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成为圆形,时而浓烈时而稀薄。孟孑孓拍拍口袋,硬邦邦的。员工卡一直塞在里面。无袖坎肩的口袋不深不浅,恰好容纳一张员工卡、一把一字夹。她摸出一个,用两根手指灵巧地掰开,别好侧发。

前台余留下的气味游丝般飘进她脑海中。低档香水。她翻翻回忆,前台是她的工作。或许是替她轮班的那位同事,在采购部见过,姓氏可能是周或张。她记不清。长相也模模糊糊,仅存一些类似唇膏或者剪刀的印象,也是书页一样匆匆翻过去。

两人拐入走廊,一前一后进入电梯。

孟孑孓盯着不断巡回的私家侦探广告。开始回忆每个同事的样貌,至少是她说过话的。

“哎,”孙荼荼肩膀缓缓升起,缓缓沉下,“我都有些紧张。”

“就一个多星期没见,歇流感假也是一样的。”

“图拉维斯跟我们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家都很想你。

“真的。”

孟孑孓微笑。没想起图拉维斯是何方神圣。

“我知道。”

嘀嗒声响得有些闷,像捂着喇叭口吹小号。孟孑孓走出去,敞亮的二楼。屋内比屋外亮堂,嵌入式白炽灯在头顶接踵而列,看得她稍稍眼晕。

电梯门在身后关闭。交谈走动声将楼层包裹得满满当当。人群零散分散开移动向各个方位,清一色黑白衣装来来去去。版型统一、形象不一,衣扣大开不打领带的比比皆是。不正式的空间里一切都没那么正式。

有些目光倾斜着落到她脸上,来自数张生面孔。没有印象。她挨个对视过去,目光又在一瞬间转回他们脸上。目光和人脸之间并不相干,仿佛一切都没发生。打电话、翻资料、搬纸箱的络绎不绝。她看一眼走廊挂钟,正正好好五点三十分。下班高峰,一天中人们一味忙于工作并且沉溺其中的时刻之一。

混乱中孙荼荼拉上她的手,她仍然有力。有人不断向她们问好,个个胸口铭牌上烙着铁灰的“人事部”。孟孑孓对他们有印象,但充其量是说过话的教科书、台灯、苹果和粉笔一类。她只轻轻点头,孙荼荼报之以温和的态度,微笑着一一应答。她们在零碎的寒暄、目光和闲谈中不断辗转,脚步扭出一条弯路,最后迈进门扉大敞的人事部。

内部比外部宽敞明亮得多。工位呈井字型排列,孟孑孓扫过一圈后默数:正正好好十二个。装饰得各放异彩,全都空空如也。正右方中型盆栽种植万年青,紧靠细长白墙,阻断两扇落地窗。淡黄色通过它们倾透进来,斜铺好右边大半空间,左边陷入灰蓝色。分割左右两边工位的过道同时分割阴影和夕阳。

“拿拿,”孙荼荼朝中间喊,“孑孓回来了!”

娜娜?孟孑孓在脑子里搜罗起这个人。没听过什么叫娜娜的。经营部之前来过一个姓罗的,名字里可能带娜。只是第二周就被调职了。

阴影处慢悠悠冒出一个脑袋。孟孑孓把手交叠在身前,观察那人行径——冲着她们来的。移动速度也在加快。

脑袋钻出阴影,白色兀地出现在眼前。她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注意到对方染着一头白发,白得发假。在阴影里看惯了还以为是黑色,甚至额前脑侧真的带了几撮黑。这些黑也不大自然。人彻底从阴影里钻出来,停在她们身前,眼里闪着泪光。孟孑孓与她对视,心里一骇。

她的眼睛也是白色的。

睫毛也是白色的,只有眉毛颜色稍深了些。眼角下垂,一只眼睛是义眼——血红色的。瞳孔异于常人,像羊一样横过。红色圆框眼镜给这样的眼睛盖上一层玻璃。鼻梁精巧,五官精巧,皮肤白得惊人,体型不算健康,甚至有些薄了,被大码黑白西装裹着,很不合适。

单从五官来看,她并不像本地的。眼窝太深、鼻尖太翘、嘴唇太薄。大概来自北方。雪国那样的北方。

怪人。孟孑孓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种爱好,大概叫做角色扮演什么的,只是带到公司来未免太不合适。

“孑孓——你,”她说话支支吾吾,却让她想起某店铺的风铃,“你终于回来了——我真的害怕你出什么事情!”

怪人边说边抽噎起来,眼下红了一大片。竟然自觉地从兜里拿出纸巾擦去鼻涕眼泪。孟孑孓看得一愣。

经常哭的人。黑白相间白占更多、无论大小事都能引起她的泪水和同情。她细细观察起被暖阳覆盖得轮廓泛光的怪人,脑海中蹦出熟悉的词汇:母尔贸人。

半人半羊,某人文学家于六百余年前发现,宗教组织宣传其为神的后代。三世纪前曾被军队抓去研究无果。一世纪前于北境建立国家,由于边墙围绕国界、山岭阻碍路途,毫无交流贸易可言。隔离开整个世界的国家。部分群落生存方式仍属原始状态。

上世纪末期,部分亲人族群为融入现代社会,不计代价去除羊角,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人的特性。同时期医学家发现他们,采用更为人道且轻便的手段去除羊的特性。这批族群被种族称为“开拓者”,时至今日共计五批。眼前这位“拿拿”则为第四批中的一个。

这是她中学时期在历史课上费了牛劲才背下来的。真不懂为什么刚才大脑空空荡荡。

齿拿拿。她突然想起她的名字,孟孑孓来公司第一天便在心里吐槽过。后来才知道是孙荼荼起的。一是她原先的名字又长又难记,二是父母要求,三是她真的想要一个普通人名,四是她经常拿着什么东西就愣神不放,因此称其“拿拿”。

稀碎片段在她脑海中闪过。至少她现在确认下来对方这副模样是天生的而非刻意打扮,心里好受多了。

孟孑孓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她脊背,想说些自己还活着没必要哭的话却难以开口。对方就是这样,眼泪比情绪快的。讲什么都无济于事。

孙荼荼见怪不怪,去饮水机给齿拿拿打杯热水,示意她坐下说。

齿拿拿肩膀一抽一抽,孟孑孓看着她脑后漂过的黑发,扎成低马尾拍在背上。孙荼荼双腿交叠,三人座位呈等边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我是不是得再讲一遍发生了什么。”孟孑孓略显疲惫。

“哎,”孙荼荼看一眼齿拿拿,后者仍在抽气,“等等吧,让拿拿缓缓。”

“我——我没事,”齿拿拿捏捏红透的鼻头,“孑孓,你说。”

她于是又把那些事情讲了一遍,妖精仍是在她心里深深埋着。齿拿拿这回没掉眼泪,神情变得有些惊惧。

“一个星期死了……六十次,”她心痛地咬紧指甲,“孑孓……你。”

“我没事。只是不清楚他到底什么动机。”

“但是——真的有同伙的可能,或者雇佣关系。那个名字我和没听过,可以问问图拉维斯。”

齿拿拿指的是全乌子。

她思考后变得冷静不少,眼圈的红逐渐消退下去。毫无来源的紧张味却不断扩散开。和保安们身上的一样。

“老板现在还没回来,图拉维斯说他请了大概一个星期的假。今天是第七天。”

孟孑孓默默计数。也就是说他明天回来。

那个庄重的大提琴,剥开后全是霉点的自视清高。她心里不住发呕。她们三个中估计只有齿拿拿还会尊称他为“老板”,即使是出于畏惧。

要不明天请个病假好了。孟孑孓想,或者干脆——离职。她这份简历几乎在哪都能混得下去。上头一向很好说话,朱佑铭更是不管员工死活的那类上司。想在世间滨待着的多了去了,何况他们一个小分部都如此抢手。

“有事情还没和你说。”孙荼荼对着孟孑孓。

“什么?”

“女人之间的秘密。”

齿拿拿生涩地将目光投向地板。孙荼荼自然地冲孟孑孓挤挤眼睛。钟表指向五点四十分,还剩十分钟到公司下班时间。

通红的监控灯光在角落尤其明显。孟孑孓将手搭上下巴。

“好。”

即使她并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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